梯子有些晃,她爬得小心,快到顶时,一只大手伸下来,稳稳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去。
屋顶是平的,铺着油毡,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苇席。
白戎北把毯子铺在一块平整的地方,自己先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晚晚挨着他坐下。
戈壁滩的夜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星星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地撒在黑丝绒似的天幕上,亮得晃眼。
远处沙丘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风确实凉快,带着沙土的干爽气味,吹在脸上很舒服。
白戎北拧开酒瓶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白酒辣,他皱了皱眉,却没停下,又喝了一口。
苏晚晚抱着膝盖,安静地等着。
几口酒下肚,白戎北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他放下酒瓶,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星空。
“我十八岁进的军营。”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来了之后,我就一头扎进训练里。别人练八小时,我练十二小时。负重跑,射击,格斗。。。。。。什么都拼了命地学。我就想,得干出个样子,得立功,得提干,在军营里证明自己的价值。”
“事实也如我所料。”
他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进步快,三年,就当了营长。那会儿觉得,自己挺厉害,什么都能扛。”
他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那股灼烧感。
“后来有一次,上级派我们营去边境执行一个任务。说是有一小股敌特渗透过来,在边境一个废弃的矿点活动,可能还挟持了附近村落的群众。”
白戎北的声音低沉下去,语速很慢。
“我们连夜赶过去,包围了矿点。那地方荒,除了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就是些废弃的矿洞。我们摸进去的时候,敌人发现了,交了火。”
“他们人不多,但占了地形优势,武器也好。打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冲进去了,救出来七八个群众,都是男人。但领头的说,还有两个妇女没找到,可能被他们藏到更深的矿洞里了。”
他停住了,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我带着一个排的人下去找。矿洞里黑,岔路多,不好走。找了很久,在一个最深的支洞里找到了人。两个妇女,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很年轻,后来知道,才十九岁,是跟着她娘回娘家,路过被抓的。”
白戎北的呼吸重了些。
“她们被捆着,嘴里塞着布。敌特有四个人,守在那儿。我们一出现,他们就拿枪顶着人质的头,说要谈判。”
“他们提的条件很离谱,要车,要钱,还要我们撤出边境线。我知道不能答应,答应了后患无穷。我就跟他们周旋,想找机会。”
“可那帮畜生。。。。。。”
白戎北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眼眶发红,“他们看出来我在拖时间,其中一个,突然就动了手。”
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底布满血丝。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用枪托砸,用脚踹。然后。。。。。。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大水桶,里面是半桶脏水,混着矿渣。他们把我头朝下按进去。。。。。。按进去,再拎起来,问我说不说实话。我不说,就再按进去。”
苏晚晚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抓住了白戎北的胳膊。
“后来,我听见那姑娘的哭声。”
白戎北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他们。。。。。。当着我的面。。。。。。好几个人。。。。。。她哭,她娘扑上去咬,被一枪托砸晕了。。。。。。”
他说不下去了,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
星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一点湿润的水光。
苏晚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白戎北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抓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我眼睛被水糊着,耳朵里嗡嗡响,可那姑娘的哭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她一直在叫‘娘’,叫‘救救我’。。。。。。后来,声音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