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渍与钟摆
雨声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淡黄色的水渍,它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或者,像某个人临终前没有说完的半句话。秒针在走,咔哒,咔哒。声音被放大了,像一把钝锯子在锯我的太阳穴。三点零七分。或者四点零七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滩黏稠的液体,顺着桌腿往下淌。
咖啡凉了。杯底沉着半块没化完的方糖,像一座沉没的岛屿。我伸手去碰杯壁,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管爬上来,一直爬到后颈。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母亲把一把湿漉漉的伞立在门口,水珠顺着伞骨滴在木地板上,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她说,别等了。
别等什么?
我没有问。我只是看着那滩水慢慢扩大,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现在,这朵花长在了我的天花板上。
我试图站起来,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不是钉,是长。我的脊椎和椅背之间长出了菌丝,细密的、白色的、在黑暗中光的菌丝。它们正在交换养分。我把我的焦虑输送给椅子,椅子把它的沉默输送给我。这是一种公平的交易。
窗外有光闪过。不是闪电,是车灯。一辆车,或者两辆车,或者无数辆车。它们从我的视网膜上碾过去,留下两道灼烧的痕迹。我眨了一下眼,痕迹还在。它们开始扭曲,变成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雾里。我听见汽笛声,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鲸歌。
我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回声。只有涟漪。一圈,两圈,三圈。涟漪碰到岸,又折返回来,互相撞击,互相抵消,最后变成一片平静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我的脸。那张脸很陌生。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的影子,像被人用拇指狠狠按过。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我舔了一下,尝到铁锈味。
是血。
我咬到自己了。什么时候咬的?我不记得。我的牙齿和舌头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古老的仇恨,它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就会互相攻击。
钟摆还在走。咔哒,咔哒。它不是在计时,它是在切割。把一整块完整的时间,切成无数个无法吞咽的碎片。我捡起一片,上面写着“昨天”
。我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满嘴都是灰尘的味道。我又捡起一片,上面写着“明天”
。这片是硬的,像一块生铁,硌得我牙疼。我把它吐出来,它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桌子底下的阴影里。
我看不见它了。
阴影是有重量的。它压在地板上,压在桌腿上,压在我的脚背上。我试着把脚抽出来,但阴影像沥青一样粘住了我的鞋底。我用力,鞋底出轻微的撕裂声。我放弃了。就让阴影留在那里吧。也许它只是需要一双脚来取暖。
雨声变大了。不,不是雨声。是有人在敲窗。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有耐心。不是风。风没有耐心。风是急躁的,是暴力的,是毫无理由的。但这个敲击声有逻辑。它在说:开门。或者:别躲了。
我没有动。我只是看着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被涂抹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路灯是昏黄的,树影是漆黑的,偶尔有一两个移动的黑点,那是人,或者不是人。他们撑着伞,低着头,像一群在深海中游弋的、没有面孔的鱼。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
很轻。但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把钥匙,我认得。它的齿痕,它的重量,它转动时出的、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那是我的钥匙。或者,是曾经属于我的钥匙。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落叶气息的风涌了进来。我没有回头。我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它似乎变大了一点。或者,是我的眼睛在适应黑暗。
脚步声。很轻。像猫。像水。像回忆。
它停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不是空气的流动,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存在本身。它站在那里,看着我,或者看着我的后脑勺,或者看着我和椅子之间长出的菌丝。
“你还没睡。”
它说。
声音是我的。
但不是我说的。
“我在等。”
我说。
“等什么?”
“等雨停。”
“雨不会停。”
“我知道。”
它绕到我面前。我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但更旧。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展开、再折叠的纸。眼睛里的光很暗,像快要燃尽的炭火。嘴唇上有和我一样的裂口,但伤口已经结了痂。
“你不是我。”
我说。
“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