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的喧嚣与暗流,暂时被隔绝在厚重的石门与繁复的禁制之外。后山静室,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与浓重的药石气息中。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灯焰,偶尔会因不知何处透入的微风,轻轻摇曳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不安的光影。
张小凡依旧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头紧锁,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暴露着他此刻正经历的、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挣扎。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胸口那赤金与青金交织的光点,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出柔和却坚韧的光芒,如同风浪中不灭的灯塔,牢牢护持着他心脉间最后一点生机,抵御着那自胸口暗金烙印处不断散出的、冰冷而充满“否决”
意志的侵蚀。
田不易坐在床边的木椅上,脸色依旧透着不健康的潮红,气息虚浮,但那双虎目,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弟子,眼中交织着痛惜、愤怒、忧虑,还有深藏的无力。苏茹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丈夫肩上,既是支撑,也是安抚,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巾,小心翼翼地为张小凡擦拭额头的冷汗。她的动作轻柔无比,眼中噙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田灵儿等大竹峰弟子,都默默地守在一旁,或站或立,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息。田灵儿红肿着眼睛,依偎在母亲身边,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痛苦挣扎的小师弟,嘴唇咬得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听说了玉清殿中生的一切。道玄师伯与天音寺、焚香谷的商议结果,已然传了下来。共同救治,共同看守,情报共享……这些看似公允的安排背后,是两大门派对青云门的施压,是对小凡的不信任与猜忌,更是将大竹峰、将小凡,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们……他们凭什么……”
田灵儿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低语,“小凡为了救爹,差点连命都没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那样说他!凭什么要把碧瑶姐姐关起来!凭什么要夺走小凡的烧火棍!”
“灵儿,噤声!”
苏茹低声呵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静室之外。那里,隐约有陌生的气息驻留,那是天音寺与焚香谷派来“协助看守”
的弟子,美其名曰“共同见证”
,实则监视之意,不言而喻。
田灵儿委屈地瘪了瘪嘴,泪水终究还是滚落下来。宋大仁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小师妹,别说了。师父、师娘,还有掌门师伯,他们会为小师弟做主的。现在……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小师弟醒过来。”
是啊,醒过来。只有小凡自己醒过来,说出真相,才能洗刷那些猜疑。可看着小凡那深陷梦魇、痛苦不堪的模样,谁又能保证,他醒来后,面对那三方“会审”
,面对那“魔教妖女”
、“上古魔灯”
、“身怀异宝”
的种种指控,又能如何自处?更何况,还有那碧瑶……
田不易的目光,从张小凡苍白的脸,缓缓移到他身边另一张床榻上,同样昏迷不醒的碧瑶身上。
碧瑶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素净的薄被,只露出一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水绿色的衣衫早已被血迹和尘土玷污,换上了青云门女弟子常穿的月白裙衫,却掩不住她周身那股与周围清修道境格格不入的、属于魔教少女的灵动与娇俏气息,只是此刻,这份灵动被死寂的苍白取代,娇俏被深沉的虚弱掩盖。她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一只折翼的蝶,脆弱得随时可能消散。
看着她,田不易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是鬼王宗的圣女,是魔教妖女,是正邪不两立的敌人。可也是她,在那绝境之中,不惜耗尽本源,催动那诡异莫测的莲灯,爆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才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最终让老七有机会动那绝命一击,重创强敌,也让她自己落得如此下场。从鬼门关前被老七拼死拉回的她,究竟是敌是友?她对老七那份不惜性命的回护,又究竟是何等情意?
田不易想起在狐岐山崩塌的通道中,那惊鸿一瞥间,这绿衣少女看向老七时,眼中那种深沉的、仿佛要将他刻入灵魂的眷恋与决绝。那样的眼神,绝非作伪。可越是如此,田不易的心就越沉重。正与邪,情与义,恩与仇,如同乱麻,死死纠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份纠葛,对老七而言,将是比任何伤势都更难以愈合的痛楚与劫难。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范长老与刘长老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是一位身着天音寺僧袍、慈眉善目、手持药钵的老僧,正是天音寺此番派来“协助”
的普德神僧,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僧侣,法名法善,捧着一个古朴的药箱。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焚香谷赤红服饰、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正是焚香谷长老上官策,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他的得意弟子,那位神情倨傲的李洵。
“田师弟,苏师妹。”
范长老对田不易夫妇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普德神僧与上官长老前来,查看张小凡与碧瑶姑娘的伤势,以便商议救治之法。”
田不易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算是打过招呼。苏茹则敛衽一礼,让开了位置,但目光却紧紧跟随着普德与上官策,带着深深的警惕。
普德神僧低宣一声佛号,走到张小凡床前,仔细查看他的面色、气息,又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张小凡腕脉之上,闭目凝神感应。半晌,他眉头微蹙,又翻开张小凡的眼睑看了看,轻轻叹息一声:“阿弥陀佛。张施主体内情况,果然复杂至极。经脉之中,太极玄清道灵力、大梵般若佛力、噬魂异力、以及一股充满毁灭与‘否决’意志的诡异力量,数股力量交织冲突,混乱不堪,若非他体质特异,根基深厚,又有外力护持心脉,恐怕早已……即便如此,他神魂受创极重,识海之中,似有极重执念与梦魇纠缠,令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胸口那道暗金烙印,更是不断侵蚀其生机,诡异非常。”
他又走到碧瑶床前,同样仔细探查了一番,眉头皱得更紧:“这位女施主情况更是凶险。她似乎以某种秘法,强行催动了远自身负荷的本源之力,导致魂魄与那‘莲灯’之力产生了极深的、近乎同化的联系,如今灯熄力散,她魂魄本源亦随之枯竭大半,如同风中残烛,生机微弱至极。更麻烦的是,她体内似乎也残留了一丝与张施主胸口类似的‘否决’之力,虽不如张施主体内那般霸道,却如附骨之疽,不断消磨她本就微弱的生机。二人伤势同源,却又相互牵扯,实在棘手。”
普德神僧的诊断,与之前范长老、刘长老的判断大致相同,但更为详尽,也点出了两人伤势相互牵扯的棘手之处。
上官策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才缓步上前,他并未直接触碰张小凡或碧瑶,只是目光如电,在两人身上扫视,尤其在那暗金烙印与碧瑶眉心隐隐残留的一丝淡金色痕迹上停留许久,又仔细感应着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莲灯气息。半晌,他冷冷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普德大师所言不差。此二人伤势,皆与那‘三光净世灯’及‘归墟’之力脱不开干系。张小凡体内力量冲突,尚可设法梳理,但其神魂沉溺梦魇,心魔深种,乃是自身执念所致,外力难助。而这碧瑶……”
他目光转向昏迷的绿衣少女,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漠:“魂魄本源枯竭,与那魔灯之力同化,又身负‘否决’侵蚀,已然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而且,她乃鬼王宗圣女,身份敏感,留她在青云,已是莫大风险。依我看,当务之急,是稳住张小凡伤势,设法唤醒他,问明真相。至于这碧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