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水票的时候,她不得不用胳膊肘夹住瓶身,姿势颇为狼狈,好在总算没出什么岔子。
等她终于抱着水瓶走出水房大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就在眼睛适应光线的那个瞬间,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瞬间警醒——有人在看她!
她的脚步顿了顿,余光往两侧扫去,墙角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一个穿灰褂子的正低头拨弄打火机,另一个的视线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怀里这瓶水上。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拎着空袋子的妇人也在往这边看,那眼神算不上凶狠,却让徐小言心里猛地一缩。
她没再往前走,抱着水瓶转身折回了水房门口。
门廊下还排着几个人,徐小言往墙边一站,然后把瓶子搁在脚边,装作等人或者歇脚的样子,她决定等人多的时候一起走,多几个人,总归能安全些。
她在门廊下站了约莫一刻钟,装作低头整理鞋带,又装作端详瓶身上贴着的使用须知,余光却一刻不曾离开过水房门口那片巴掌大的空地。
慢慢地,她瞧出些门道来了。
先出来的是一位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个带盖子的粗陶瓦罐,罐身灰扑扑的,像是用了有些年头。
他步子迈得大,出了门径直往小区方向走,连左右都没多看一眼。
徐小言注意到,墙角那两个抽烟的男人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头各忙各的去了,压根没有要动的意思。
紧接着出来的是两位年轻姑娘,看着比徐小言还小几岁,一人拎着一个塑料桶,桶身倒是看着还算干净。
她们俩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徐小言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树荫下那个拎空袋子的妇人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原本蹲在墙根的男人便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远远地缀了上去。
徐小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水瓶,指节都有些白。
她又等了几拨人,心里的那个猜想被反复验证,那群盯梢的分明是看人下碟。
独行的男人,或者结伴的男人,他们一概不动;但凡出来的是女性,尤其是看起来好欺负的年轻女人,他们就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如同鬣狗盯上了落单的猎物。
欺软怕硬!徐小言心里只有这四个字,既觉得愤怒,又觉得可笑,这世道,连做坏事的人都挑柿子捡软的捏。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办,水房里又走出来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扛着一桶水,矮的拎着两个铁皮壶,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熟络的邻居,搭伴来的。
徐小言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瓶子,脚下已经迈了出去。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既不至于太近惹人嫌,又不至于太远断了借势的效果。
走了没多远,高个那个先察觉了,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矮的那个也跟着回头,两个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在这地方,被陌生人近距离跟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徐小言见状,脸上堆出一个尽量和气的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两位大哥,不好意思啊”
。
她顿了顿,觉得跟陌生人说实话反而比编瞎话更可信,便直说了“我看到有变态在跟着我,想回小区都不敢回,只能跟你们一块儿回去”
。
说完她又补了个笑,那笑里掺着七分诚恳和三分难为情。
那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目光里那层防备慢慢褪了些,高个那个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矮的那个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漠然。
两人没再多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好让她跟得上。
徐小言连忙抱着瓶子跟上去,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跟着那两位走了还不到几分钟,拐过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豁然开朗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带着哭腔的叫骂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面路口站着三位女子,正在破口大骂。
其中两位她认出来了,正是之前从水房出来、被两个男人尾随的那两位姑娘。
这会儿两人眼眶都红红的,两人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了,袖子蹭得脏兮兮的,像是在地上摔过一跤。
站在她们对面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碎花褂子,头乱蓬蓬的,半边脸涨得通红,正扯着嗓子骂着,唾沫星子横飞。
她脚边滚着一个塑料桶,桶盖敞着口,里面的水已经洒了大半,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徐小言快扫了一眼,心里便猜了个七七八八,那两个姑娘本就被人盯上,这一路怕是没走多远就遭了手。
至于这位中年妇女,她不认识,看情形也是刚被人截了道,气不过的她宁愿鱼死网破,桶里的水就这么糟蹋了。
走前面的那两位男子见此情景,只是短暂地止步看了两眼,高个那个皱了下眉头,矮的那个撇了撇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管不了,也别管。
他们脚步只是顿了顿,便又迈开了,继续往小区方向走,步子甚至比先前还快了些,像是生怕被卷进去。
徐小言自然也跟了上去,她心里明镜似的,这种事,能躲就躲,她自己都是借人家的势才敢走路,哪有本事去管别人的闲事。
只是还没走出十来步,身后那骂声忽然变了调子。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呀——”
徐小言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她忍不住抬头,只见那位中年妇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两位男子前面,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举着,像烧香似的一直在作揖。
她的碎花褂子跪下去时蹭了一襟的灰,头散下来几缕,糊在汗湿的脸上,看着又狼狈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