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
的走动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钱旺如坐针毡,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王伟民的下一个决定,将直接关系到他的生死。
许久,王伟民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怒火的眸子里,此刻已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看着抖如筛糠的钱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水产公司磨也好,去郊区的渔业队求爷爷告奶奶也好,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力。
“三天之内,必须把鱼给我搞回来!不仅要搞回来,还要比以前陈石头搞得更多、更好!要让全厂的工人,天天都能闻到鱼腥味!”
“做得到,你这个主任就继续当下去。做不到……”
王伟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听明白了吗?”
钱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听懂了王伟民话里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道最后通牒。
完不成,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力、别人艳羡的目光,都将化为泡影,他会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瘪三。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地立正站好,几乎是吼着回答道:“是!王主任!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滚吧。”
王伟民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钱旺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再看王伟民一眼,对着姐姐匆匆点了点头,便手脚僵硬地退出了餐厅,几乎是落荒而逃。
随着钱旺的离开,整个餐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钱怡绕到王伟民身边,重新坐下,亲手为他盛了一碗温热的菜羹,柔声说道:“你也别太生气了,先喝口汤暖暖胃。小旺就是欠敲打,你给他点压力,他才有动力。”
王伟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汤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安抚他那颗烦躁的心。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石头小院里,晚饭的饭桌上,气氛却与王伟民的餐厅截然相反。
夏夜的闷热丝毫没有影响院子里那棵葡萄藤的生命力,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在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电灯泡映照下,投下一片斑驳而清凉的绿影。
一张半旧的八仙桌旁,满满当当地围坐了一圈人。
尽管每个成年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但他们还是强打着精神,努力让饭桌上的气氛显得不那么凝重。
“援琴阿姨,您尝尝这个,这是小芹姐自己腌的酱黄瓜,脆得很。”
沈凌峰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苏援琴面前的碗里。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懂事体贴的晚辈,在细心照顾着初来乍到的长辈,让人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苏援琴歇了一会,明显精神好了许多,但面对一屋子陌生人,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她感激地对沈凌峰笑了笑,低头小口地吃着,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院子里的大人们,也都在努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骏骏,张开嘴,吃点鸡蛋。”
刘小芹轻声哄着怀里不安分的儿子。
“都吃,都吃,别客气。”
刘强端起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愤懑。
只有苏婉和刘秋生,还不太懂得大人们世界的愁苦,埋头和满桌的好菜做着斗争。
然而,在沈凌峰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内心却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就在吃饭前,他已经找了个机会把麻雀分身放了出去。
在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这只不知疲倦的小小侦察兵,已经按照他的指令,悄无声息地飞越了大半个上海的夜空。
它掠过外滩边市革新会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像一个幽灵,从一扇扇窗户前飞过,仔细地探查着每一个还在加班的办公室。
它也飞到了市政府那座庄严肃穆的大院,在高大的梧桐树枝头悄然落下,用它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院内每一栋屋子里的住客。
然而,一无所获。
无论是革新会大楼,还是市政府大院,都没有王伟民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