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上没有回家的期盼,也没有颠沛流离的愁苦,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于宗教般的狂热与虔诚。
她甚至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学生,在攀爬的过程中,一只布鞋被挤掉了,可她头也不回,只是更加用力地向着那狭小的窗口钻去,仿佛那不是一节拥挤不堪的车厢,而是通往理想国度的圣梯。
这幅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援琴那沉寂了多年的心上。
她的世界,在过去那段漫长而浑浑噩噩的岁月里,是静止的,是与世隔绝的。
如今,她被沈凌峰从那口枯井里拉了出来,乍一接触到这光怪陆离的现实,只觉得一阵阵的不适。
“宝……”
她下意识地开口,想唤那个自己最熟悉、最依赖的称呼。
但话到嘴边,她又猛地想起了沈凌峰之前的叮嘱。
他说,在外面,不能再叫他“宝宝”
,要叫他“小峰”
,不然让外人听见了会觉得很奇怪。
苏援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将那个已经滑到舌尖的字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小峰,刚才……刚才在站台上,那是怎么了?现在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坐火车?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好像都不要钱似的。”
她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因为那场长达十多年的癔症,几乎完全停滞了。
在她残存的记忆里,社会应该是有秩序的,旅行是需要充足理由和昂贵票价的。眼前这混乱而免费的迁徙,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沈凌峰正闭目养神,听到她的问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理解她,从十多年封闭的心灵中醒来,面对这个早已天翻地覆的世界,任谁都会感到惶恐。更何况,他们现在正处在那场席卷全国的狂热浪潮中。
“援琴阿姨,他们这是在‘大串行’。”
沈凌峰斟酌着用词,避慢慢解释道。
“大串行?”
苏援琴的眉头轻轻蹙起,这个词对她来说,和那些爬窗的学生一样陌生。
“嗯。”
沈凌峰点点头,耐心地解释起来,“就是……上面号召,让各地的年轻人,尤其是学生们,走出校门,到全国各地去走一走,看一看,互相交流学习,建立一种新的联系。”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形象的说法:“您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规模非常非常大的游学。只不过,这种游学,目的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交流思想,传播一种……新的精神。”
“游学?”
苏援琴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她出身世家,又毕业于师范大学,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可古代的游学,那是少数读书人的特权,是需要盘缠和推荐信的,何曾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甚至有些……疯狂的景象?
“可是……可是那么多人,他们哪来的钱?路上的吃住,车票,那得花多少钱啊?”
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沈凌峰叹了口气,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