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梅的命,比他还苦。
这是后来他从罗大山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的。
罗梅的父亲,是罗大山最小的弟弟,当年是个当兵的,只是站错了队,在解放的时候,跟着光头逃去了湾湾,从此杳无音讯。
就因为这个,她家的成分被划得极差,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受不了这种指指点点的日子,改嫁去了外乡。
因为这个“成分”
问题,再加上是个哑巴,她从小就受尽了白眼。
长大后,大伯罗大山好不容易托人给她说了门亲事。
对方邻村一个木匠,不嫌弃她是哑巴,对她也是照顾有加。
本以为日子能好过一些,谁知木匠在一次上山伐木时,摔下了山崖,没过两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在那个愚昧的年代,一个女人克死了丈夫,就是“不祥”
的。
更何况,她生的还是个女娃,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婆家本就嫌弃她的出身,这下更是找到了借口,骂她是克夫的“扫把星”
,将她们母女俩扫地出门,断了所有关系。
走投无路的罗梅,只能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芳芳,回到娘家平安村,投靠唯一能依靠的大伯罗大山。
那天,她恰好从镇上赶集回来,在路边,看到了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孙阿四。
她看着这个眉目和自己早死的丈夫有些相仿的青年,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痛苦,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师父”
、“师兄”
……她那颗被苦难泡得麻木的心,不知怎么的,就软了一下。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同样孤苦无依的命运,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
她没有多想,将怀里的芳芳交给一个相熟的婶子照看,自己则飞奔回村里,哭着喊着(用手比划着)叫来了大伯罗大山,用一辆破旧的板车,将孙阿四拉回了村。
孙阿四在罗梅的悉心照料下,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硬是从鬼门关前挺了过来。
病好之后,他没有选择离开。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更何况,罗梅给他的,是救命之恩。
看着那间家徒四壁的土坯房,看着整日以清粥为食、面黄肌瘦的母女,他那颗在底层社会里被磨炼得坚硬无比的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暗暗发誓,只要他孙阿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这对母女再挨饿。
去港岛发财的梦,被他暂时、或者说永远地埋在了心底。
眼下,活下去,让她们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将自己从上海黑市里学来的所有生存技能都用了出来。
他能说会道,手脚麻利,胆子又大。
他跑到镇上人流量最大的火车站,捣腾着一些本地的特产,换取珍贵的粮票和零钱。
一开始,他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山里采来的干香菇和木耳,有时候是从附近村民手中收来的野味,甚至还有罗梅自己编的结实耐用的竹篮子。
这些东西在本地人看来不值什么钱,但对于那些南来北往、坐火车出远门的城里干部或者工人来说,却是难得的山货。
马呗镇是粤北的交通要道,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孙阿四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专挑那些穿着体面、眼神里带着好奇的外地人下手。
他不说上海话,而是用一口南腔北调、谁都能听懂个大概的塑料普通话,压低了声音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