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王很开心,这桩婚事要是成了,河谷王国以后就不用担心北边那些流窜的匪帮了,甚至还能分到两条新商路的份额,那可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公主说不嫁。她父王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已经不干净了——她和她那位近卫骑士早就好上了,而且不止一次幽会,该做的都做了。她那句话是当着她父王的面说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种安静的石厅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石砖上。”
“她父王气疯了。他下令把骑士关进地牢,把她软禁在寝殿里。三天之后贴出了告示:公主与近卫骑士,因行为不端、违背王室宗法,定于融冰仪式次日清晨处以绞刑。公告贴出去那天,广场上站了一圈老百姓,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哭出了声。不是因为公主犯了什么大错,而是她们觉得,一个会在花园里给侍女让道的公主,不该被挂在一根绳子上收场。”
“绞刑前夜,公主的侍女买通了看守。她用自己的初夜和饰换了一把钥匙,把公主从寝殿侧门放了出去,然后绕到地牢侧廊,用同一把钥匙开了骑士的牢门。她们在马厩后面汇合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露水重得能把鞋面浸透,公主的裙摆沾了泥和碎草叶,像一只刚从水沟里爬出来的猫。”
“她们逃出去了。沿河谷往南走了整整一夜加半个上午,在一座废弃的守林人木屋里歇了歇脚。侍女给她们找了旧衣裳,领她们翻过一道矮山梁,到了河对岸的小村子里住了下来。公主和骑士在那里待了小半年,每天早上一起去溪边打水,骑士磨刀,公主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南瓜藤的走向。她画得很细,连叶脉的弯曲程度都要描好几遍。她想着等到秋天,她们可以在屋后开一片菜地,鸡窝的木门朝哪个方向开比较避风她都算好了。”
莉莉特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描一根藤蔓的形状。
“后面来了一伙山贼。三十多人的一伙流寇,烧了村长的房子,把全村人赶到打谷场中央。公主和骑士躲在一座半塌的磨坊地窖里,干草垛盖住地窖板门,缝隙里漏下一道窄窄的光。骑士握着猎刀,指节绷得白,可他一直没动。”
“山贼翻到磨坊的时候,踢开了干草堆,现了板门。他们把两人拖上去,扔在打谷场中间。那个山贼头目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旧疤,他看了公主一眼,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对骑士说——这个女人,归我们了。”
“他松开了握着猎刀的手。不是被夺走的,是他自己松开的。他说,我……愿意把她交给你们。只要你们放我走。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正在快消退,像一盆泼在石板上的水,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浅、变薄,最后只剩下一层干涸的印痕。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最后一层光熄灭,然后转过头,对山贼头目说:可以。但是要放他走。”
“他走了。从他开口那一刻到他转身,她都没有再看他的脸。她只记得他转身时肩膀擦过她肩膀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旧船木被太阳晒热后的余温。那股气味她一辈子都没忘记。可他没有回头。”
“后面的事,我就不用说了,公主是被活生生的折磨死的,整整折磨了一个月,他们甚至还用炼金药剂稳固公主的伤势。”
莉莉特丝靠回椅背,像一片被风松开后落回水面的叶子。
她的脸上仍然带着那抹妖媚的淡笑,可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一层正在缓慢结冰的水面。
“故事讲完了。”
她说。
风帝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卷轴的系绳,拇指平贴在桌面上,指腹压着一道浅浅的、自己刮出来的凹痕。
圆桌上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焦的细响。
那位白老者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尚未消化的迟疑。
“陛下,您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