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黑洞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如同一道被直接切入正题的刀锋。
那位年长的兽族女性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中那种浑浊的雾气在他问题落下的那一刻仿佛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着,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个问题本身,把那些散落在黑暗中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再重新拼出形状来。
一开始……我们以为恩赐之力是先祖赐予我们的力量。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粗糙和疲惫。
周围的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有人侧过头来看着她,有人停下了搬运。整个空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压住,略微安静了下来,让她的声音能够更加清晰地传开。
大萨满来的时候,他站在部落中央的石台上,说先祖听到了我们的祈求,说先祖要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不再忍受荒原的饥饿和干旱,让我们能成为艾拉大陆上最强的种族。他说了很多话,说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些暗色的污渍上。
我们那时候都信了。为什么不信?荒原这么贫瘠,我们世世代代在这里挣扎求生。我们进攻过矮人族,进攻过人族,但从来没有真正打赢过。大萨满说的东西让我们觉得有了希望,觉得黑暗终于要过去了,觉得我们的苦日子终于有了个头。
她的呼吸在那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后来他给了我们恩赐之力。他让战士们喝下一种暗红色的液体,说那是先祖的血。他说喝了它,就能得到力量,就能成为真正的战士。部落里所有男人都喝了,他们的力量开始变得比以前大很多,他们变得不怕疼、不怕累、什么都不怕。那时候我们还在欢呼,觉得先祖真的保佑了我们。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低了下去,如同一条正在下沉的线,被某种沉重的东西不断拖向深处。
但是我们很快就现……这根本不是恩赐。这是瘟疫。
她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瞳孔中开始出现难以被完全压制的恐惧。
被那股力量污染的男人——他们会越来越疯狂。情绪越来越暴躁,喜怒无常,一点小事就能让他们彻底失控。我亲眼见过……
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隙,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卡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亮。
我亲眼见过一个原本很温和的男人。他是我丈夫的弟弟,以前部落里最和气的人,从不跟人吵架,他接受了恩赐之力大概两个月之后,有一天只是因为他妻子说了他几句,他忽然就……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用一块石头……砸成了肉酱。然后他……他把她们的尸体……
她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
周围的玩家们没有人出声音,只有风从围墙的豁口间穿过时出的低沉呜咽,在空地上方盘旋了一阵之后缓缓散开。
被恩赐之力彻底侵蚀之后……他们就是怪物。他们不再是我们认识的人。他们会杀掉任何人——亲人、朋友、孩子——只要那些人的存在让他们觉得碍眼。大萨满说那是正常的,说那是先祖在锤炼我们的意志,说扛过去了就能成为更强的战士。可那些扛过去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们只会越来越糟糕,越来越疯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兽族原本有七大氏族……在那之前,七大氏族虽然各自为政,但至少还有联系,有商路,有通婚,有共同的祭典。但是现任大萨满开始强迫所有氏族接受恩赐之力,他说不接受恩赐之力的氏族就是背叛先祖,就是叛徒。有一半的氏族不接受,他们就……被强行清理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数据黑洞,那双眼睛中的浑浊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根本不配当大萨满。他是魔鬼。
数据黑洞在她说出最后那段话时,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你刚才说……现任大萨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谨慎。
兽族是否还有前任大萨满?
那兽族女性听到这个问题时,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兽族的大萨满之位是世袭传承的,每一个时代都只有一位。在现任之前,确实有过一位前任大萨满……但是他已经失踪了。
失踪?怎么失踪的?
据说他们之间进行过一场圣战。
她的声音更加谨慎了。
那是兽族大萨满交替的唯一方式——前任和继任者之间的战斗,活下来的人就是新的唯一。所以按这个规矩,现任大萨满是从圣战中活下来的人,他获得了接替的资格。
她停了一下,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但是这场战斗很奇怪,我只是从一些传闻里面听说,这场战斗的结局是现任大萨满获胜了。但是……按照往届的规矩,死去的原萨满会被举办一场盛大的祭奠仪式。所有氏族都会派代表来参加,那是一场长达七天的祭典,用来送别逝者,确认新位的合法性,让所有氏族的代表亲眼见证新大萨满的身影出现在石台之上。可是那年……没有举行。
什么都没有。没有祭奠,没有仪式,没有代表见证。甚至前任大萨满的尸体都没有被展示过。只是大萨满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他,从某一天开始,所有人提到大萨满的时候都开始说这个名字,仿佛之前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们没有人见过前任的尸体,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甚至没有人敢问。
数据黑洞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龟裂的暗红色土块上,那些裂纹如同被刻在地表上的线条,在干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追问,像是在给那段信息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在他脑海中形成完整的轮廓。
前任大萨满失踪的时候,兽族的七大氏族还没有被清洗?
对。那时候七大氏族都还存在。现任大萨满……他是从圣战之后才开始一个一个地处理那些拒绝恩赐之力的氏族的。仿佛他在成为大萨满之后才获得了某种东西,某种让他有足够力量去强迫所有人的东西。
数据黑洞站起身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地叩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的同时也在为它们定位,如同在地图上标记一个个新现的位置节点,逐一钉下细小的旗标,确认它们之间的连线该如何走向。
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我们会继续推进,会查清楚这一切。在那之前——你们先跟着后续部队撤到边境那边的安置点去,那里有食物,有干净的水,有安全的地方可以休息。
那兽族女性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低下头,用那双粗糙的手慢慢拢了拢自己散落的头,像是这个微小的动作本身,就是她向外界迈出的第一个自主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