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在多年前那个阴冷的墓园。
那时尚年幼的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用同样恳求的目光望着他。
而他,却在巨大的悲伤与无措中选择了转身,将自己埋进波尔多的葡萄园与冗长的商业信件里,留她独自面对成长的风雨。
现在,她又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
皮埃尔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某些积压已久的重物。
“行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听起来像是不耐,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妥协,“虽然不满意,但……既然这是你选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爸爸……”
莉莉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仿佛有星光跌入那片冰蓝的湖泊。
皮埃尔故作严肃地瞪了她一眼,但那严厉早已被眼底悄然泛起的微红稀释。
“别高兴太早。我同意的是这个办法,不是同意你们的事。”
他的目光转向沈易,重新变得务实而直接,“既然定了,那就商量一下婚期吧。”
沈易微微一愣:“现在?”
皮埃尔肯定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了一下。
“这种事,越早定下来越好。省得夜长梦多,再生出什么麻烦。”
他瞥了一眼旁边面带微笑的雅各布,像是为自己的急切找补。
雅各布果然低笑出声,带着了然与一丝纵容:“皮埃尔,你倒是比我还急。”
皮埃尔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家主威严:“我女儿的事,我能不急?”
他重新看向沈易,“你刚才说,戴安娜可以在英国结婚?”
“对。”
沈易颔首,“她是英国贵族,身份上最合适在英国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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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的目光转向戴安娜,语气放缓了些许:“你呢?有什么想法?”
戴安娜似乎没料到会被直接询问,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看了看沈易,又垂下眼帘,轻声却坚定地说:“我……我听沈的。”
皮埃尔最后看向莉莉安,眼神变得复杂:“你呢?想在哪儿办?”
莉莉安原本已经想好,或许可以和汉娜一起,选择在美国某个法律相对灵活、风景优美的州。
但这个念头在她看到父亲那双与自己何其相似、此刻却沉淀着岁月痕迹与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眼睛时,忽然动摇了。
她想起他昨日在书房里,对着母亲遗像时那沉重的背影,想起他那些关于“缺席”
与“愧疚”
的、艰难吐露的话语。
“爸爸。”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软许多。
皮埃尔专注地看着她。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关乎内心回归的决定:“我想在法国办。”
皮埃尔明显愣住了,连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法国?”
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
莉莉安用力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温柔而怀念的水光,“法国是咱们家的地方。你在这儿,妈妈……也在这儿。”
她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我想……让妈妈知道,我找到了归宿。我想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皮埃尔彻底沉默了。他望着眼前的女儿,望着她微红的眼眶,望着她那副明明已经能独当一面、此刻却流露出久违的依赖与柔软的模样。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他又看到了那个在城堡草坪上摔倒了也绝不哭泣、只会自己爬起来拍拍尘土、然后倔强地继续奔跑的小小女孩。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需要他、也永远不会再向他索求什么的小女孩,原来一直在这里。
她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得很远,可当她终于决定为自己寻找一个名为“归宿”
的港湾时,她选择的,依然是能让他和已逝的妻子“看见”
的地方。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尖,皮埃尔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情绪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