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法租界的梧桐叶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上海之夜》的拍摄,就在这样的酷暑中开始了。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东海电影制片厂的三号棚已经灯火通明。
许安华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分镜稿,眉头微蹙。
今天是重头戏——百乐门头牌舞女白露与黑帮大佬杜先生初次邂逅的夜戏,需要拍出三十年代上海滩纸醉金迷下的暗流涌动。
“灯光再调暗些,我要那种暖昧的昏黄,不是明亮的金黄。”
许安华对灯光师说。
“白露出场时的追光,要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像猎物被盯上的感觉。”
利质在化妆间里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化妆师仔细地为她勾勒着上挑的眼线,发型师将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再精心地固定成型。
她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开衩恰到好处,既能展现曲线,又不至于过分轻浮。
镜中的女人渐渐陌生——艳丽、风情,眼中却藏着锐利。
“利小姐,沈先生来了。”
助理小跑进来说。
利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见沈易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悄无声息地站在化妆间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欣赏,更像是工匠审视自己的作品——专业、冷静,带着一丝不容有差的苛刻。
“沈先生。”
利质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旗袍的下摆。
“坐。”
沈易走进来,示意化妆师和发型师先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有脂粉和发胶的混合气味,还有窗外飘来的隐约栀子花香。
沈易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迫使她看向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她是谁?”
利质怔了怔:“白露……百乐门的头牌舞女。”
“不对。”
沈易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再仔细看。”
利质看着镜中的自己。浓妆掩盖了原本的清秀,旗袍勾勒出成熟的身段,眼神是刻意训练出的妩媚。
“她……是个想要往上爬的女人。”
利质缓缓说,“从苏州乡下来到上海,一无所有,只有这副皮囊和一点小聪明。她想抓住一切机会,哪怕是用身体做筹码。”
“还有呢?”
“她……不信任任何人。”
利质的眼神渐渐深入。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温情是奢侈品。她对杜先生笑,心里却在算计能从这男人身上得到什么。”
沈易微微点头:“记住这种感觉。等会儿拍戏时,你不是在演白露,你就是她。
杜先生不是演员,是你要攀附的大树。摄影机不是机器,是盯着你的眼睛。”
他顿了顿,弯下腰,贴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利质,这是你的机会。抓住了,你就是下一个林清霞,下一个张漫玉。
抓不住,你就只能继续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
这话说得残酷,却无比真实。利质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点破野心后的激动。
“我不会回去的。”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沈易深邃的眼睛,“我一定能抓住。”
“那就证明给我看。”
沈易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半小时后开拍。”
利质在化妆间里静静坐了五分钟。
她看着镜中的女人,一遍遍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