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鹂,”
沈易开口,声音是刻意的平稳,“下周末王太太家的茶会,你若是不想去,我便替你回了。”
龚樰抬起头,目光没有立刻看他,而是先落在自己干净的手指上,然后才缓缓移向他侧脸,嘴角勾起一个标准而空洞的微笑:
“怎好不去?王先生与你生意上有往来,我若不去,旁人该说佟家太太不懂礼数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体,却像一层冰冷的蜡,封住了所有真实情绪。
沈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剧本要求这里有长达十秒的沉默,佟振保看着这个美丽、规矩、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妻子,内心涌起一股混合着愧疚、厌恶与无力挣脱的绝望。
他需要从眼神中传递出这一切。
镜头推近沈易的特写。
他的眼神起初是审视,随即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最后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这沉寂比愤怒更令人心寒。
监视器后的方玉平微微点头。
沈易的表演,精准地抓住了佟振保这个自私又懦弱的复杂人物的神髓。
然而,只有与他对戏的龚樰,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眼神中除了演技之外,一丝别样的东西。
当沈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审视与沉寂,仿佛不止是佟振保对孟烟鹂,也有一刹那,像是沈易本人穿透角色,在看着她——
这个来自内地、心思细腻、在浅水湾那晚后对他退避三舍的龚樰。
龚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垂下眼,继续剥橘子,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浅水湾那晚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撞入脑海:
关智琳娇嗔依偎的亲密,这别墅里无处不在的女性痕迹,以及沈易那平静掌控一切却深不可测的态度。
她原本对这位年轻、英俊、才华横溢且给予她珍贵机会的老板抱有单纯的好感与敬慕,那晚之后,却蒙上了一层清晰的认知——
他的世界太复杂,太拥挤,她窥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种属于艺术家的一点点浪漫幻想,迅速被理智与自我保护所取代。
可如今,在戏里,她却要一遍遍“成为”
孟烟鹂,对着这个让她心思复杂的男人,展露被压抑的爱、绝望的依赖和最终的枯萎。
每一次投入,都像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Cut!”
方玉平喊停,“情绪很好,但烟鹂撕橘络的动作可以再慢一点,再‘珍惜’一点,那种无意识中抓住一点实在东西的感觉。
沈生,你最后走向沙发坐下时,步子里可以带一点犹豫,仿佛想靠近,但终究被无形的墙挡住。我们再来一遍。”
趁着布光调整的间隙,关智琳端着一杯温水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先递给沈易,然后仿佛才看到龚樰,笑容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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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小姐,累了吧?这场戏情绪消耗好大。
沈生演起这种矛盾的男人真是入木三分,对吧?”
她语气亲昵,目光却在沈易和龚樰之间轻轻一转。
龚樰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客气而疏离地笑笑:
“关小姐说得对,沈先生和许导要求都高,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她避开了对沈易表演的直接评价,也避开关智琳话语中那微妙的绑定感。
沈易喝了一口水,对关智琳道:
“你的下一场是明天和王太太的戏,台词再顺一下,那种交际场上的圆滑与私下里的算计要更有层次。”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指示,关智琳乖巧应下,却趁沈易不注意,又瞥了龚樰一眼。
再次开拍。
龚樰努力摒除杂念,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孟烟鹂的躯壳。
当沈易最终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疲惫地倚着靠背,望着她手中那个被剥得干干净净、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滋味的橘子时,龚樰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得体。
在那片麻木的冰层下,极深处,掠过了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属于女人最原始的哀伤与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