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的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他怔怔伸出手,指尖悬在棺壁三寸外,不敢再往前了。
就那么悬着,像是托着一座看不见的山,抖得厉害。
棺中人静静躺着,如仙子一般。
一身月白交领广袖裙,六层叠纱,本该纤尘不染。
可那身白裙不干净了。
从裙摆束腰处开始,一抹殷红渗了出来。
不是泼墨似的染,倒是像渗出来似得,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顺着裙褶的纹路一路延伸至裙摆。
林尘深吸一口气,使劲摇头。
头散了,披在肩上,他也顾不上,他声音有些飘。
“假的,都是假的,这不可能,这是幻境。”
可话音刚落,一声喝骂便是劈头盖脸砸下来。
“姓林的,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山洞里炸开,回音撞着四壁,撞来撞去,撞得林尘耳膜嗡嗡作响,也撞得他心口那点恍惚碎了个稀烂。
林尘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三步,手已习惯性按在腰间刀柄上。
可就在这一瞬,他愣住了,这是刀的触感,他猛的低下了头。
果然,腰间竟果真挂着柄黑刀,随即他在抬起了头,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冰棺。
只有一个女子被粗麻绳缚在石柱上,长散了满肩。
缚得不算狼狈,倒像是她自己挣扎时弄的。
林尘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炸开了。
这张脸,这张他刻进骨子里,即便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道轮廓的脸。
此刻毫无遮挡地撞进了他眼睛里。
可她不该在这里,这是幻境,可掌心那阵刺痛作何解释,手中这柄黑刀又是怎么回事。
林尘的世界在这一刻像一面被砸碎的琉璃镜。
千万块碎片同时折射出不同的画面。
眼前这张活生生的、带着愠怒的脸,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重叠、分离、再重叠。
每一次重叠都撞得他气血翻涌,每一次分离都撕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跪下去的,黑刀驻地,出一声沉闷的铮鸣。
他想抬头,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竟有些不听使唤。
山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洞顶的水滴砸在石洼里。
一滴,又一滴,像在丈量他混乱的每一息。
“姓林的。”
那声音又响了,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冷了几分。
“装神弄鬼,装够了没有!”
林尘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只见女子拧着眉,唇角微微下撇,像是在忍着什么。
不像是怒,却比怒意更深,像是在膈应。
“告诉你,即便你疯了,我也不会原谅你的,哼!”
那女子柳眉倒竖,眼神是真的冷。
这个天杀的狗东西,不就是退了那门破婚约么?
至于深更半夜把她掳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山洞里?
还有他方才那眼神,她见过这姓林的意气风的样子,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更是见过他死缠烂打的狗样子,唯独没见过这种眼神。
像是在隔着一道生死在看人,合着这混账玩意儿,被退了婚受了刺激,疯了不成?
林尘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思绪竟不由平复了些许。
只是眨眼间,黑刀已然出鞘三寸。
他看见的竟不是黑芒,也不再是黑雾,是一截狭长的刀身,没有一丝弧度,笔直得像一道夜色,刀面上也不见半点反光,光线落在上头,像是被吞进去了似得,连个影儿都照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