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鸿宾楼,二楼雅间。
这地方是前清的老字号,墙上挂着几幅不知真假的名人字画,桌椅都是老榆木的,漆面磨得亮。
搁在过去,这雅间里坐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前朝遗老!
如今新社会了,能上这儿来吃饭的,依旧不是一般人。
窗边的八仙桌旁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一个穿灰布干部服,看上去都不过三十出头,精神干练。
跑堂的伙计进来沏了壶茉莉花茶,又端上四碟小凉菜,哈着腰说了句“二位慢用”
,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穿中山装的那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沫,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开了口:“河童兄,咱们上一次碰面,还是在济南吧。那一回你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要不是我多长了个心眼,现在坟头的草都得有一人高了。”
对面那个穿干部服的男子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回道:“金乌兄,这话就伤感情了。那次在济南,你也没让我好过,我那三个弟兄,不全折在你手里了?要不是跑得快,我连给你敬这杯茶的机会都没有。”
金乌嘴角微微一挑,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来看向对面的人,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都不变。”
“彼此彼此。”
河童也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金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河童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举起酒杯,在河童面前晃了晃,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河童也举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出一声清脆的响:“我也没想到。时代变了,以前的规矩,放到现在全不作数了。”
金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行了,叙旧的话就说到这儿吧。咱们今天碰这个面,不是来回忆当年勇的。”
河童也放下了酒杯,冷声道:“那就到此为止。”
“河童,”
金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跟我在四九城潜伏了这么多年,各自手里的弟兄少说也有一两百号。可这一年,你的人还剩多少?我的人还剩多少?郑朝山被抓,魏强落网,乌鸦、麻雀、信鸽全折了。光是冲着我们这条线,公安就拔掉了不下十几个点。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半年,你我手里这些人,一个也剩不下。”
河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找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金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慢慢地转着,自言自语道:“你我斗了那么多年,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在济南你赢了我一次,在天津我赢了你一次,到了四九城又是你来我往,各有胜负。可现在这种局面,再斗下去,只有两败俱伤。”
河童盯着金乌的眼睛,想要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来。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金乌,你不会是想跟我合作吧?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在济南,你朝我背后开的那两枪?”
金乌扯了扯嘴角,语气平静:“你在天津也差一点就把我炸死在火车站。咱们那些陈年旧账,真要翻起来,三天三夜也翻不完。可那又怎么样?眼下公安布下天罗地网,咱们已经濒临绝境了。难道你想等着公安一个接一个地把咱们的人全收拾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