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esp;&esp;“小辉。”
&esp;&esp;
&esp;&esp;塌面的格子伞,遮到了孙无仁头上。
&esp;&esp;先看见一双米灰的帆布鞋,而后是藏蓝牛仔裤。再往上是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esp;&esp;乌黑的鬓角,锃亮的眼镜。眉毛依旧是那样浓,却不像从前般压眼皮。倒像风雪后露出的山脊,透着清冽的硬朗。
&esp;&esp;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儿:那张穿着绿短袖的大学照片,是假的。真正二十岁的郑青山,穿过时间的重重迷雾,站到了他跟前。
&esp;&esp;他觉得脸有点烧得慌。低头笑了下,抬手搓鼻子。
&esp;&esp;“咋就你自个儿呀。”
&esp;&esp;“你还想要谁。”
&esp;&esp;“我寻思你也没个车”
&esp;&esp;“我有车。”
郑青山霸道总裁似的往后一指,“走吧。”
&esp;&esp;孙无仁一看那三轮子,嘴撅得像个大鳖:“这天儿你让我坐斗里?”
&esp;&esp;“那更糟的天,你也坐过。”
郑青山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从不织布兜里掏出件崭新的雨披,“穿上。”
&esp;&esp;正红的雨披,印着白波点。大得像个帐篷,膝盖前开了透明窗。盖上帽子,还有两片米老鼠耳朵。
&esp;&esp;车斗里放了个马扎,套着红塑料袋。郑青山一手举着伞,一手往下扯塑料袋。孙无仁俩手搂着大红雨披往里迈,觉着自己像个公主。坐稳当了,又意识到骑士没雨衣。
&esp;&esp;“哎,这给你得了。我打伞就行。”
&esp;&esp;“不用,我也有。”
郑青山的雨披,是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的。蓝的pe膜,薄薄一层。风一打哗啦响,跟蔬菜大棚一个动静。
&esp;&esp;车把一拧,看守所越来越远。丐帮米妮翘着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
&esp;&esp;他往后仰了下,正好躺上郑青山肩膀。橡胶皮贴着塑料膜,哗啦作响。
&esp;&esp;“老公,”
他说,“我想吃烤地瓜。”
&esp;&esp;“大夏天的,上哪儿买。”
郑青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冷了?”
&esp;&esp;孙无仁没吱声,直勾勾盯着天。雨水啪啪浇脸上,顺着脖颈子往里淌。
&esp;&esp;“想什么?”
郑青山问。
&esp;&esp;“想不正经的。”
孙无仁又开始耍嘴上的贱,“里头都没法擦枪。”
&esp;&esp;郑青山沉默了几秒,低骂了他一句:“想你个犊子。”
&esp;&esp;孙无仁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瓷实的笑声,响过饭店街,响过大商超,响彻整条湿淋淋的街。
&esp;&esp;路叫雨洗得黑亮,三轮车一路突突。两边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可这会儿新鲜得像头回见。
&esp;&esp;孙无仁忽然觉得,活着真他妈好。
&esp;&esp;好就好在,去年冬天那么冷,他还愿意驮他去早市。
&esp;&esp;好就好在,这会儿雨这么大,他还愿意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