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了两拨生人,响起就掐断的来电,只排除她的谈话。阳台上渐渐堆起塑料袋,里头卷着新的毛巾脸盆。
刘艳霞在家的时候越少了,眼皮和手总是肿得老高。冰箱一天天空下去,阳台一天天满起来。甚至有一天,她搬回来一箱七度空间的卫生巾。
2oo2年,这个牌子刚上市。一包1o片,七块五毛钱。而刘艳霞打三份工,一个月也就能挣九百多块钱。
那阵子小燕起得很早。洗衣服,擦地,收拾屋子,把床单拽得平平的。有天晚上刘艳霞收摊回来,看见那口常年不用的蒸锅坐在灶上。掀开盖子,里头一碗鸡蛋糕。
小燕从屋里出来,轻声在她背后恳求:“妈,我好了。”
她总是这么懂事。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不直接要,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有卖糖葫芦的。
妈要当没听着,她也不说第二遍。
把委屈都憋心里,给自己憋病了,却还是这么懂事。不说“我不去”
,而是“我好了”
。
刘艳霞扶着灶台站了好久,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燕也不再提第二遍。她开始证明自己好了。
她重新拿起菜刀,拧开气灶。那气灶太老了,胶管多年不换,缠了一圈油渍渍的的水胶布。
一天脱一个毫米。一天脱一个毫米。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刘艳霞打算去趟农贸市场,捡点甩下来的青菜。孙文杰在睡觉,俩孩子也没醒。出门时,她照例把门锁的圆钮拧到了底。
门刚关上,小燕就醒了。躺在被窝里了会儿呆。
那天她脑子很清亮,就像不曾生过病。没有虫子往身上爬,没有人在耳边说话。窗帘让风吹鼓起来,又落下去。外边是天,颤巍巍的一点蓝。
她穿上拖鞋,去了厨房。倒了点黄米,用大勺煮上。
厨房里嘭的一声响,小辉也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毛巾被团了下捂到耳朵上。过了几秒,闻着一股臭大蒜似的呛味,才坐起来。
五十平的家,没几个房间。孙文杰自己一间,刘艳霞带着俩孩子挤一间。儿子大了,就在中间拉道帘。
小辉伸手掀开布帘,没看到小燕。光着脚下地,嘴里嘟囔着:“又折腾啥啊。。。”
厨房门半掩,里头跳着一片橘红的光。他愣了愣,站在外边喊:“咋的了啊!”
小燕在里头叫着,声音又高又尖:“滚出去!上外头去!”
而后紧跟着一阵咳嗽。
小辉犹豫了下,还是进了厨房。灶台全着了,火蹿得老高。小燕趴在火底下,伸手往柜子里够着什么。
“你整啥呢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脚却像是被钉住了。
“阀门儿。。。”
又是砰的一声,灶台连着下头的橱柜都炸开来。火舌从缝隙里往外钻,房间瞬间浓烟滚滚。
小燕捋灭头上的火,拉起小辉往外跑。照相机一样的老门锁,怎么都掰不开。往左拧一下,往右拧一下,只是哗啦哗啦地空响。
火彻底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天花板滚。小辉跑到卧室,踩上床拉开窗,使劲撼防盗网。
两个半大孩子在屋里乱撞,像两只落网的小鹿。孙文杰在小屋里咳嗽、骂人、踹门,铁锁撞着木板,哐啷哐啷。
小燕把厨房门关上,去厕所打了半桶水,泼在小屋门上。又去打了半桶,泼到小辉床上。
不到两分钟,烟已浓得出不去第三趟。卧室门刚关上,又被热浪冲开。她坐在地上,拿脚蹬着床,才勉强抵住。
小辉吓傻了,站在窗户边呆呆地瞅着姐忙活。像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指望着她,依附着她。
“快喊救命!”
小燕拎起床上的湿褥子,兜头盖住弟弟。站在窗户边,朝外头大喊:“着火了!救命啊!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