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到第二天,突然没了动静。属云的狐狸,飘过来下一阵,又飘走了。总是留他半干不湿地晾在屋里,浑身难受。
那就算了吧。你挖多少,我填多少。不是赌气,是怕了。再这么下去,心里那点地方,连自己都要没地儿呆了。
可不知道从何时起,那狐狸的影子竟然先进来了。影子比本体还赖皮,睡觉时钻床上,吃饭时坐对面,连呼吸时都要梗在胸口。。。
他闹心这没完没了的惦记,像在反复咀嚼一块甘蔗渣。明知道它咽不下,还固执地嚼酸了脸颊。
手机震了一声,是吕成礼的短信。他瞥了眼,揣回兜里。穿上大衣,打着围巾下楼。
地上的雪还没积起来,柏油路黑亮亮的。
郑青山怕雪,却总怀念乡村的雪。
于他而言,奶是乡村的雪。像一床松软厚实的棉被,能把整个世界捂严实。而吕成礼,是城市的雪。似挂在风月场的一件旧行头,到处是黑森森的缺口。
城总得往前长。不推了老楼,就没有新盘。
人大概也这样。不该记的,就只能忘。忘不掉,日子就过不动。
可郑青山总是困在这隆冬的夜晚,迟迟走不出来。尤其是见到孙无仁与吕成礼相识,心里更是膈应。总怕自己那点埋汰底子,被当成笑话秃噜出去。
他怕呀。不是怕被瞧不起。是怕被孙无仁瞧不起。因为这半辈子的体面,几乎全是孙无仁给的。
记得小时候他交不起学杂费,不能吃食堂的免费早饭。有天他饿狠了,从剩餐盘里顺了个豆沙包。还没等吃上,被好几个大人掰着手心抢;
上初中市里组织奥数培训,他成绩拔尖占了个名额。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去也出不起食宿。最后赔了他一顿肯德基,把名额给了另一个孩子;
大学暑假,他去工地绑钢筋。因为太老实,被大工戏弄困在钢筋网下。折着腰杆脖颈,在烈日下四处爬。
工地太苦了,太累了。人在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是不怕死的。一个盛夏午后,他故意从架子上摔下去。想着工地见红就得赔钱,拿了钱就能少累几天。四米高坠落,轻微脑震荡,钢筋擦伤。两千三百块的赔偿款,是他这辈子挣过最卑鄙的钱。
卑鄙。穷会让人变得卑鄙。体面。没钱哪来的体面。
可单就在那双狐狸眼里,他想要体面。不是唯唯诺诺、孬种窝囊废张青山。也不是学术临床两一般、万年主治郑青山。
是怎衣桑。是豆豆龙。是‘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敬重你’。
心念一动,恍惚间便听见那声唤:“山儿!”
郑青山顿住脚,急切地环视一圈。夜晚肃着一张脸,不见半点胭脂色。
当真疯了。这下好了,连耳膜里都住了狐狸。
正要裹紧大衣再往前去,那声音又清楚地从背后追上来:“山儿!哪儿去!”
猝然回,看见昏黄的路灯里,一蓬蓬枯枝的影。幽幽的暗处中,踱出一个身形。
高个子宽肩膀,穿了件运动款的黑羽绒服。墨蓝弯刀牛仔裤,松垮垮地罩着两条长腿。压着一顶黑色羊羔绒的棒球帽,露出半截素净的脸。长收拢在帽中,脖子两边空空荡荡。唯有耳朵上挂了一对极细的小钢坠子,在寒风里闪动。
孙无仁走上来,递过一个纸袋。郑青山直觉就接了过来,掂在手里热乎乎的。打开一看,里面装俩烤地瓜。
“家不搁这头?”
孙无仁往身后指了下,“干什么去?”
郑青山这才反应过来。把纸袋递还给他,叹了口气:“孙先生,我说三点吧。第一。。。”
“一点也不要说。”
孙无仁胳膊往下一沉,猛把他箍进怀里,“今儿这三点,都听我说。”
“第一,叫月饼叫火腿都行。再蹦半声孙先生,我死你家门口。”
“第二,吕成礼是个狗币。他许你金山银山,你就当听个瓦片儿响。”
“第三,他能张罗的,我也能使全力给你办。我卡里还有现钱326万,够不够你先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