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
略顯蒼老的聲音再一次在耳邊響起,陳梅娘聽著身子一僵,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那穿著靛藍布裙襖的老婦人,眼圈唰地紅了,淚水盈滿眼眶。
「梅娘,我的兒,叫娘好想。」陳肖氏急步上前,手握成拳,捶了陳氏兩下,責怪道:「你這孩子,說走就走,說要斷了就斷了,你心是什麼做的?是石頭麼?娘不來,你就真的不回娘家了麼?」
這看似是責備又滿懷關切的話讓陳氏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咬著唇,任陳肖氏的手一下一下的打在身上,卻是一聲不吭。
「三妹,娘想你想的都病了。」陳王氏也跟著上前,看清了陳氏一身,噝的一身,乖乖,不得了哦,這都成了城裡的夫人派頭了。
蘇柳和蘇小對視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果然能忍啊,過了好幾天,才來找她們呢,原以為第二日就能來了的,這檔次果然是高。
這趟來的,可真真是聲勢壯大啊,瞧,陳肖氏,再加上三個媳婦,還有二舅陳良,再三個不知是表兄還是表弟的半大男孩,還有兩個姑娘,估計一個是表姐,一個是表妹。
嗯,那小舅娘懷裡也抱了一個,不錯,還提了一個藍子,不知裝了啥東西。
「你出聲啊,我說你咋就這麼犟?啊,說不回家就不回,非要剜我老婆子的心是不?」陳肖氏仍在作著慈母傷心的樣子,若是再流幾滴眼淚就更像了。
陳氏只唰唰地流著眼淚,泣不成聲,也不知是真傷心還是激動的。
「你是真怨我,連娘也不肯喚一聲麼?」
「娘,老久沒見,如今見您老來,三妹是高興著呢。」張氏上前挽著陳肖氏的手說道:「這裡風大,也不是說話的好地兒,咱還是進屋去再聚話兒吧?」
「對對,進屋去吧,梅娘啊,這可就是你們家的房子?嘖嘖,可真是氣派喲,才兒進村,那些個人說往裡走,見著這最氣派的,便是你們家,哎喲我還不信。結果還真是啊。」王氏伸長脖子往房裡去看,眼裡掩不住的羨慕眼紅。
「蓋這房子,可得花多少銀子啊?」陳良走到門邊,往裡頭看了一眼道。
「哎,你們幾個孩子,還不見過你三姑,還有這是你柳妹妹,小小妹。」王氏招呼過幾個半大孩子,指著蘇柳她們道:「都是差不多年的孩子,聚著說話親香,快去。」又對自己的大閨女陳秋香使了個眼色。
陳秋香立即明了,笑著上前,伸手去拉蘇柳:「柳妹妹,我們姐妹也好久不見了,可真叫姐姐念得緊。」
蘇柳避開她的手,冷聲道:「別碰我,我不祥,省得沾了晦氣。」
陳秋香的手一僵,臉色變了幾變,下意識收回手,卻看到蘇柳耳朵上的珊瑚墜子,強笑道:「妹妹說的什麼話,啥不祥的,姐姐可聽不懂。」
「你如何不懂?從前你不是成天我姐姐是六指兒,誰碰到誰晦氣麼?」蘇小輕嗤一聲道。
陳秋香眼中閃過一絲惱色,若不是看在日後給自己添妝份上,她會理這兩個死丫頭?哼!
「瞧你這丫頭,可兒記仇,孩童說的不都是玩笑話?偏你還記在心裡,沒得叫人傷心。」見女兒吃癟,王氏故作惱道。
蘇小還想說啥,陳氏卻已經恢復了平靜,淡淡地道:「你們來作甚麼?」
「哎呀,三妹,既都來了,還是進屋聚話去吧?娘一把年紀了,這走了老長的路,可癲了。」張氏說著就往房子裡走。
「慢著。」蘇柳淡淡地開口,眼睛掃過陳肖氏等人,沒有漏掉她眼中閃過的一絲不悅,不由冷笑道:「你們誰啊?沒有主人家的邀請,你們這是要擅闖民宅麼?」
聲音不咸不淡,卻足夠震懾力,張氏的腳都僵在原地,看向陳肖氏。
陳肖氏的臉黑了下來,也不看蘇柳,只看著陳梅娘斥道:「梅娘,看你將閨女慣成什麼樣了?冷言刺語,對長輩不尊不孝,沒聽過娘舅大過天嗎?真是大逆不道。」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和往日一般,帶著一貫的斥責和威嚴。
還真當自己是老祖宗呢,板著臉就訓人,當這裡是她說一不二的陳家麼?
蘇柳是真看不起這些個人,比討厭黃氏她們更為討厭這些親戚,為什麼?
娘舅大過天,誰都知道,娘家就是一個女人的後盾,兄弟就是自己的儀仗,所以陳氏當初要和離的時候就去求娘家作主。
可陳家是什麼態度?不站在陳氏這邊也就罷了,不撐腰就算了,卻還生怕給自己帶來麻煩,怕沾上他們,像是垃圾般厭棄踹開。
如今倒好,這閨女好了,就來擺長輩架子,真當她們是軟柿子,想怎麼掐就怎麼掐呢!
「從前家裡事兒也多,你又是有夫家的人,我就是再想管,也不好越過蘇家頭去。如今你和離了,你一個小女人帶著兩孩子,我再惱你心狠和親娘置氣,也不能放任你不管。」陳肖氏見陳氏不吭聲,以為她被震住了,聲音越發威嚴,道:「前兒你大嫂二嫂在鎮子上遇著柳丫頭她們姐倆,竟是不敬親舅娘,我聽了還不信,心想你性子再綿軟,也斷不會害了自己的兩個親閨女。」
陳肖氏喘了一口氣,道:「如今倒真是由不得我不信了,瞧她們兩個,這嘴是被針線縫上了不成?我來了好些時,也聽不得她們喚一聲姥娘。可見兩孩子是被慣壞了,俗話說,慈母多敗兒,你這娘縱著,我這做姥娘的卻不願就這麼看著她們壞了名聲,這少不得替你管教管教。」
啪啪兩聲,蘇柳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手掌,道:「這位老太太可真是好口才,小女佩服佩服啊,只是,你是不是訓錯人了?這什麼姥娘舅娘的,你老失心瘋了麼?咱們家可是絕戶,沒娘舅父家的。」
好口才,沒錯,比起黃氏那潑辣貨,陳肖氏可真真是好口才的,瞧這一番話,說的多在理啊,讓人聽了就覺著感動,覺著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