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仕龙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厅里显得格外沉。
斗篷人微微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往万灵风的方向偏了偏,那点迟疑里的顾虑,昭然若揭。
严仕龙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语气不容置疑:“他是我的人。从今往后,你也会是。”
斗篷人抬手,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兜帽。
烛火晃过,露出的竟是刚刚在午门外被“斩示众”
的严峻的脸。
他脸色苍白,眼睛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骇。
万灵风摇扇的手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
严峻对着严仕龙深深俯身,额头几乎贴到了桌案上:“多谢公子救我性命。只是我不明白……我已是戴罪之身,弃子一枚,少主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救我?”
“因为你还有用。”
严仕龙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千钧重量,“你在天羽军经营十年,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亲兵,如今被沈岸清出大营,流落四方。我要你收拢这些亲兵,为我所用。”
严峻的身体猛地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无官无职,已是朝廷钦犯,就算收拢了他们,也不过数百人,能做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大逆不道的词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更何况,若是辅大人知道我还活着,我的一家老小,必定难保。”
“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暗中护起来了。”
严仕龙抬眼,独眼里的光直直钉在他脸上,“只要你安心做事,我保他们全须全尾,日后还能让你们光明正大地团聚。至于辅那边——我爹老了,一心只想守着眼前的安稳,可他忘了,能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安稳。”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桌面:“我给你粮草军饷,你去把那些兄弟收拢起来,在京郊找个僻静的地方安营扎寨,好好操练。日后,我自有要用到他们的地方。怎么,你不敢?”
严峻沉默了。
他为严家出生入死十年,替严蕃攥着天羽军这支私兵,最后却被严蕃当成弃子,随意的扔了出去。
他抬起头,对着严仕龙再次俯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狠劲:“我的命是少主给的,我那些兄弟的活路,也是少主给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少主的。刀山火海,绝无二心!”
“看来,是没我什么事儿了?”
万灵风笑着开口,折扇重新摇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烛火里晃出细碎的光影,“只是听了这么大的秘密,却没我什么差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严仕龙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现存的黑衣十二队,魑魅魍魉是我爹的死忠,黑煞胆小惜命,唯有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他的独眼盯着万灵风,一字一顿,“严峻是我逼入绝境的殊死一搏,而你,是我万劫不复时的一线生机。”
万灵风摇扇的手骤然停住,坐直了身子:“请少主吩咐。”
“我要你回草原。”
严仕龙道,“你在草原经营多年,能驭群狼,可挡千军万马。若是日后我走投无路,便北上寻你,你要带着狼群,全程接应。到时候,我会带上足够的筹码,够我们在塞北重整旗鼓,另立乾坤。”
万灵风将折扇“啪”
地合起,扇尖在掌心重重一敲,嘴角勾起一抹利落的笑:“没问题。我入草原,如游鱼入海,鹰隼飞天,保证万无一失。”
严仕龙点了点头,目光依次扫过两人,最终落回严峻脸上:“你们各自准备吧。严峻,从明日起,会有人每日联系你,给你送粮草和信物。记住,你还活着这件事,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你全家的脑袋,就多一分落地的风险。”
两人齐齐躬身应是,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严仕龙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右眼的眼罩,纱布下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项云一伙儿给他的耻辱,是他这辈子都要刻在骨血里的恨。
这一次,他要绕过父亲,给自己铺一条万全的后路。
进,可借着这两支力量,一步登天;退,可北上草原,高枕无忧。
这盘棋,他不指望那个只求安稳的父亲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