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延朗脸上。
“可惜啊,后来韩大侠归隐,武林群龙无,朝廷与武林渐行渐远。如今杨盟主少年英雄,重振武林,老夫深感欣慰。武林盟主之位,在老夫心中,与朝中阁臣一般无二。”
杨延朗听闻此言,心头一震。
严蕃这番话,分明是在抬高他的地位,不是拉拢,不是威胁,是捧,把他捧得高高的,捧到与阁臣平起平坐的位置。
他心里的警惕不禁又松了几分,但还是谦逊道:“严大人过誉了,晚辈何德何能……”
“哎——”
严蕃摆了摆手,打断他,“杨盟主不必自谦。你在武林大会力挫群雄,更击败了那嚣张跋扈的赫连雄风,扬我中原武威,天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老夫虽在朝堂,也对杨盟主敬佩有加。”
杨延朗嘴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了下去。
他想起临行前白震山的话——“他敬你一杯,你喝;他要你低头,你转身就走。”
现在严蕃没有让他低头,反而把他捧得很高,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这杯酒,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严蕃见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杨盟主,老夫为你引荐几位朝中同僚。”
严蕃侧身,指向两侧,“这几位是老夫的同僚——吏部高大人、礼部房大人、刑部苑大人。”
三人起身见礼。
高恭顺笑容可掬,躬身时肚子顶着桌沿,险些碰翻酒壶;房子陵头花白,颤巍巍拱手,笑起来嘴歪眼斜,露出几颗黄的牙齿;苑明远只微微点头,三角眼从杨延朗脸上扫过,又落回酒杯,像什么都没看见。
严蕃随即指向另一位官员。
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大红色官袍,头戴缀玉乌纱帽,气度不凡。他站起身,拱手行礼,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这位是新任的工部尚书,刘晋元。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老夫的女婿。”
杨延朗心中一动:工部尚书,严蕃的女婿。三十来岁做到尚书,靠的显然不是本事,是裙带。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白震山说过的话——“严蕃的党羽遍布朝堂,你去了,小心被当成棋子。”
刘晋元笑道:“杨盟主,新盟主堂可缺上等建材?若有需要工部之处,尽管开口。”
杨延朗抱拳还礼,没有说话。
严蕃最后指向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人。那人三十来岁,面容白皙,生得倒是俊朗,可右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眼罩,独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犬子,严仕龙。现任吏部侍郎。”
杨延朗的瞳孔骤然一缩。
严仕龙,他见过这个人。
在隆城,在那间屋子里,那个禽兽正把月儿按在床上,撕扯她的衣裳。
他记得自己举起竹枪,要刺穿他的喉咙;他记得展燕的燕子镖,刺穿了这人的右眼;他记得自己挟持他,才从黑衣剑客的剑下逃出生天。
严仕龙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恭敬。他的右眼罩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左眼却盯着杨延朗,一眨不眨。
“杨盟主,久仰大名。”
他说“大名”
二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
杨延朗心头剧震,死死的盯着他,盯着那只被黑布遮住的右眼,心跳如擂鼓:他认出了自己吗?他知道自己就是隆城的那个少年吗?他知道害得他眼睛失明的人,就在面前吗?
杨延朗的手慢慢移到游龙枪上。
严仕龙依旧笑着,神态自若,不闪不避。
杨延朗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那笑容里似乎没有恨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诚的、热络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