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进门时,目光在念慈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念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躲到了母亲身后。
他这才目光一转,看向父亲,招呼手下搬来了一箱银子,说是一点心意,请陈主事笑纳。
父亲看了一眼那箱银子,又看了简逸一眼,拒绝道:“简公子,无功不受禄。这银子,陈某不能收。”
简逸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劝道:“陈主事,您这是何必呢?这年头,谁还跟银子过不去?再说了,您在户部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简大人心里有数。这银子不是贿赂,是犒劳。”
父亲摇了摇头,坚决不肯收:“陈某俸禄虽薄,养家糊口足矣。这银子,还请简公子收回。”
简逸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甩下一句话:“陈主事,您骨头硬,我佩服。可您也得想想,这京城里,骨头硬的人,有几个能善终?”
说完,他转身就走,而那箱银子,留在了门槛边。
父亲连夜把银子送到了京兆府。
念慈不知道那些银子最后去了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父亲回家的时间更晚了,脸上的疲惫更重了。
可他每次回来,还是会教她写字。
“念慈,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要写得正,不能歪。”
她看着父亲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她忽然觉得,父亲写的不是字,是人。
顶天立地的人。
(三)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的冬天。
腊月初八,母亲熬了腊八粥,念慈坐在门槛上,等着父亲回来喝粥。
天黑了,父亲没回来。
夜深了,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坐不住了,披上衣裳要去户部找。刚走到门口,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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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官兵冲进来,为首的是个锦衣男子,腰悬弯刀,目光如鹰。
男子声音冰冷:“陈敬之的家眷?”
母亲护着念慈,颤声道:“是……是我家。”
锦衣男子一挥手:“搜。”
念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母亲拼命拦在门口,却被官兵一把推开。他们翻箱倒柜,把家里弄的一团糟。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父亲在户部被当场拿下,罪名是“贪墨赈灾款”
。
贪墨?
她想起那些夜里,父亲伏案写账的背影,想起父亲拒绝简逸时那挺直的脊梁。
父亲会贪墨?
她不信。
可没人听她说话。
(四)
父亲被关进诏狱。
那个地方,念慈只在话本子里听说过。据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她每天蹲在牢门外,等着见父亲一面。
看守的狱卒嫌她碍事,赶她走,她就躲在角落里,等那些狱卒换班的时候再溜进去。
第五天,她终于见到了父亲。
父亲被两个狱卒架着,浑身是血,已经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他还是认出了她。
“念……念慈……”
他挣扎着想走过来,却被狱卒按住了。
念慈哭着扑过去,被狱卒一把推开。
“爹!爹!”
父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念慈,爹没做……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