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相似画面在几处屋邨轮番上演。
何曜宗的车刚拐进巷口,便有主妇拎着铁皮盒装的鸡蛋卷追上来;穿过街市时,鱼档老板硬将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鲳塞进随从手里。
而那位身形富态的港督先生,总是不远不近缀在后头,皮鞋锃亮地踏过潮湿的地砖。
在街坊眼里,这两人简直亲密得能同穿一条裤子。
初四破晓,观塘那片越南侨民聚居的巷子已聚起人影。
武有勇领着三十余人候在路口,女子们绛紫黛青的奥黛下摆被晨风吹得轻晃,孩童攥着的万寿菊还沾着露水。”
何先生,新年吉祥。”
武有勇躬身时,鬓角已见灰白的丝垂落。
他递上藤篮,里头是蕉叶包裹的绿糯米糕:“联谊会一点心意。”
何曜宗与伸来的手掌逐一相握,却从那些黝黑面孔闪烁的眼神里,品出了比感激更复杂的情绪——那是混杂着试探与畏惧的沉默。
走访棚户时,武有勇凑近半步,压低嗓子:“听闻元宵那日,女王要亲临颁授爵士勋衔?”
何曜宗正俯身查看水管锈蚀情况,闻言直起身,掸了掸袖口灰尘:“依你看,我该去接那枚勋章么?”
“请恕我直言,万万接不得!”
武有勇脖颈青筋浮起,“英伦本就是借居的过客,华夏儿女何须他们来封爵授勋?这分明是要按着您的肩膀折腰啊!”
何曜宗轻笑出声,掌心在对方肩头按了按:“武老板是个明白人。
盼你们往后,日日都如今日这般明白。”
武有勇喉结滚动,长长吁了口气。
……
几乎同一时刻,君悦酒店二十八层套房里,安德森刚将行李箱甩到地毯上。
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眼底布满血丝,却兴奋得手指颤。
他扯开领带扑向电话机,翻找皱巴巴的通讯录,指甲在某行数字上重重一划。
听筒里的忙音像锤击鼓点。
接通刹那,他脊椎猛然绷直:“何先生!我是安德森,代表华尔街前来洽谈——”
窗外维港灯火流淌成河,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茶盏轻碰声。”
安德森先生,司机四十分钟后到酒店西侧辅路。”
声音平稳得像深潭。
挂断后,安德森哗啦摊开文件夹。
英镑汇率走势图如陡峭悬崖,财政赤字数据猩红刺目。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索罗斯说得对,英格兰银行就像穿了纸铠甲的骑士……”
忽然停顿,笔尖戳着港岛地图喃喃,“只是我实在好奇,这片弹丸之地,怎会藏着比我们更急于撕咬英国喉咙的猎手?”
夜色渐浓时,一辆旧款黑色丰田悄无声息滑入酒店后巷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