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雪茄缓慢燃烧的微涩,以及更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消毒水气味。
陈志杰坐在单人沙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从风暴里移回温室的植物,枝叶尚且带着扭曲的痕迹。
他的叔叔陈国华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手掌时不时按上侄子的肩头,那动作既是安抚,也是无声的圈定——标明这是他的领地,他的责任。
蒋天养吐出一口烟,灰白的雾霭盘旋上升。”
人平安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掠过陈志杰略显苍白的脸,落在对面一直沉默的何曜宗身上。”
泰国天气热,事情也杂,能理清头绪不容易。”
何曜宗只是略微颔。
他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麻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另一位访客身上。
李忠志坐在离窗最远的位置,阴影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位总督察自进门后只说过一句简短的问候,此后便像一尊石像,唯有搁在膝上的双手,会极其缓慢地收紧,再松开,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之物的韧性。
陈国华接过话头,笑容标准得像警队宣传海报。”
这次确实要多谢蒋先生与何先生施以援手。
志杰年轻,经验浅,给各位添麻烦了。”
他措辞谨慎,每个字都在官样文章的安全线内跳跃,绝不越界。
当蒋天养似是不经意地问起曼谷那摊事的细节,陈国华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是摇头:“还在走程序,有些情况不便透露。
涉及那边……政治部的档案,我们这边调阅权限也有限。”
“理解。”
蒋天养弹了弹烟灰,不再追问。
有些答案,并不需要从嘴里说出来。
陈志杰颈侧一道尚未完全褪净的淡红色勒痕,李忠志眼中那潭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痛楚与决绝的静水,都比任何报告更能说明那片热带丛林里生过什么。
何曜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是谁,也知道内容大致是什么。
摩星岭的沙土正在被烈日烘烤,难民营的铁皮屋顶反射着滚烫的光,那里堆积的不仅仅是困顿的躯体,还有足够将许多人前程炸得粉碎的不稳定物质。
牌照已经到手,薄薄一张纸,却意味着他可以将一些身影从暗处移至光下,给他们配上合乎规矩的装备与名分。
威尔逊的急切,隔着电话线都能嗅到。
那位地政官员看到的或许是报表上即将填补的巨额数字与政绩,而何曜宗看到的,是地图上一个被精确圈定的角落,以及一旦签下名字,便正式拉开的、再无退路的帷幕。
李忠志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阴影里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润滑的齿轮。”
何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试图钉进何曜宗的眼睛里。”
我女儿的事……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基金会。”
客厅里霎时静了一瞬。
陈国华警惕地瞥了同僚一眼,蒋天养捻雪茄的动作停了半拍。
何曜宗迎上李忠志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李督察指的是‘恒辉生命线’?”
他用了基金会正式对外的名称,字正腔圆。”
那是一个独立的医疗救助计划,运作很透明。
所有受益人的筛选,都有第三方医护团队和社工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