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
十四难站在幽蓝的烛光里,眼底剧烈的情绪波动,仅仅持续一瞬,便被他压下。
他静静注视着陈阳,忽然浅浅一笑:
“你为何会这么称呼我?”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解释缘由,只是再度认真唤了一声:“慧灯大师。”
这个称呼绝非他一时兴起。
自从踏入这座凶险的地底洞窟,他就一直在复盘所有细节,梳理自己来到此地的完整因果。
当初苏无烬将他交给慧灯暂时安置,正是慧灯亲自带他走到地窟入口,让他在两条岔路之间任选其一,亲手将他送入了这片囚笼。
慧灯随后转身离去。
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陈阳也早就察觉到异常。
慧灯只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僧人,修为平平,样貌普通,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他在红尘寺扎根极久,熟悉整座寺院的每一处布局,每一条规矩,大小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
整座红尘寺的运转,几乎全靠他一人维系。
旁人都道灵童十四难是苏无烬的转世真身,是红尘寺的核心。
可陈阳在寺中居住数月,看得清清楚楚。
苏无烬常常闭关,灵童终日研读经文不谙俗事,唯有慧灯,日复一日默默撑起了整座寺院的琐事与秩序。
最让他起疑的,正是这份过分的平凡。
此前十四难坦言,自己将毕生修行天赋,悟性,资质尽数剥离,凝聚出了如今的灵童之身。
结合这句话,所有疑点瞬间串联贯通。
而方才神魂拉扯的那一幕,敲定了他的猜测。
真正的灵童意识苏醒之后,扬言要挣脱掌控,去找苏无烬理论。
能常年约束,用铃铛看管灵童,日夜陪伴在侧,以佛门法度压制其心性的人……
一直都是低调蛰伏的慧灯。
听闻陈阳的话,十四难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开口否认。
他凝望陈阳许久,语气恢复平淡,结束了这场对话:
“好了,陈阳,你先退下吧,我需要静心调息。”
他没有给陈阳继续追问的余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陈阳心中了然,迟疑片刻,最终点头,转身走出了石室。
十四难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褪去。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比起初见时的木讷懵懂,倒是通透了太多。”
“果然上丹田筑基,有道韵天光滋养,心境眼界早已截然不同。”
话音落下,他轻浅一笑,闭目盘膝坐定,周身升腾起淡淡的灵光,将全身笼罩,随即便沉入深度调息之中。
陈阳顺着原路穿过曲折甬道,回到了自己的休憩石室。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好,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十四难方才模糊回避的态度,已经变相印证了他的猜测。
对方不愿挑明,必然有自己的考量,要么是时机未到,要么是牵扯的隐秘太过重大,不宜言说。
陈阳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依旧称呼对方小师傅,不再提及慧灯之名。
有些真相,无需当众点破,彼此心知肚明便足够。
压下心底的杂念,更沉重的心事再度涌上心头。
地底镇压的大厄,白骨大圣,千年之前的菩提教浩劫,就连苏无烬都为之忌惮的未知厄体……
一桩桩,一件件,都缠绕成纷乱的线团,压得他心绪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