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敌之计已成笑柄,可他至少要活着,把剩下的人带回荆门。
留得青山在,日后尚有卷土重来之日;若连青山都没了,今日死战,除了多添几千具无名尸骨,还有什么意义?
耻辱。
这将是他曹彬毕生的耻辱。
这一战的败绩,会刻在他的战史上,擦不掉,抹不去。
日后史笔如铁,会如何写他?贪功冒进,损兵折将,狼狈而遁……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必须活下去。带着这些还能走的兄弟,活下去。
曹彬睁开眼,眼眶赤红,却没有泪。
他抽出佩剑,剑锋转向西北,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
“传令……撤退。往荆门镇,且战且退。”
亲卫如蒙大赦,狂奔传令。
曹彬没有动。他立在原地,看着那面原本应是他战功的“沙”
字将旗,看着那已被鲜血浸透的残破圆阵,看着那些仍在厮杀、却注定无法被全部带走的袍泽。
他缓缓抬起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陪伴他十余年的佩剑,狠狠掷下山坡。
剑锋钉入泥泞,剑身震颤,发出嗡嗡哀鸣。
“李元清……沙万金……”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今日之耻,曹某记下了。”
他转身,不再回头。
宋军的撤退,从一开始就混乱不堪。曹彬的亲卫拼死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但仍有太多士卒来不及跟上,或被唐军咬住缠杀,或在溃逃中失散,或干脆放弃了逃命,站在原地,刀锋向外,直到力竭倒下。
曹彬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撤退的腿。
身后,唐军的追杀呐喊声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前方,荆门镇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他催马狂奔,耳畔风声呼啸,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
他没有败在兵力悬殊,没有败在粮草不济。
他败给了自己的贪功,败给了那一口放不下的“必得”
。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可明白得太晚。
晨光终于完全挣脱山峦,慷慨地洒向鬼哭涧这片浸透数千人鲜血的土地。
涧水依旧呜咽东流,只是今日的水色,比昨日更红了三分。
山坡上,沙万金拄着那杆几乎要握不住的长枪,看着宋军溃逃的背影,看着满地敌军袍泽的尸骸,看着正向他走来的李元清。
他咧嘴,血从齿缝渗出:
“李杆子……你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得给老子收尸了。”
李元清没有说话,咧嘴一笑,血岑岑的笑容,让人看着更是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