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人默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早就告诉你了”
的平静。
赤宸递过来一杯清水,青阳一把夺过来灌了下去,继续咳。烈阳递过来一块帕子,青阳接过来捂住嘴,继续咳。獙君默默推过来一碟蜜饯,青阳看都没看,继续咳。
少昊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心想我教了她几百年酿酒,她酿出来的东西,连我都不敢喝第二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扛住?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看着咳得死去活来的青阳,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不听老人言。”
青阳终于缓过来了。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泪水,玄色锦袍的领口都被咳歪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坛酒,沉默了很久。
沙哑还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他重生以来最真诚的一句话:“这丫头——是怎么酿出这种东西的?”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少昊教了她最好的酿酒术,她学得比谁都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摞,每一种原料的配比、每一道工序的火候、每一坛酒的窖藏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可不知为什么,所有完美的步骤加在一起,最终酿出来的,永远是这种独一无二的、让人终身难忘的味道。
“她用的方子,是我亲手写的。”
少昊终于开口,困惑的无奈,“原料是我亲自挑的,工序是我手把手教的,窖藏的温度和时辰都是按古法来的。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他目光落在那坛酒上,声音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的沧桑:“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出来的,永远是这种味道。”
青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少昊,你教了她几百年酿酒,她酿出来的东西连你都不敢喝第二口。你教了她几百年打铁,她连一把菜刀都打不出来。你教了她几百年弹琴,她弹出来的曲子能把方圆十里的鸟全吓飞。”
他看着少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所有人的问题:“你教的,到底是什么?”
满院的人都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少昊是什么人?皓翎王,酿酒冠绝大荒,打铁独步天下,琴艺更是出神入化。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不说青出于蓝,至少也该有他三五成功力。可朝瑶学了他的酿酒,酿出来的东西谁喝谁摇头;学了他的打铁,连一口锅都铸不出来;学了他的弹琴,弹出来的曲子能让活了上万年的神兽都想堵耳朵。
这到底是师父的问题,还是徒弟的问题?
少昊目光越过满院的人,落在远处那片彼岸花海上。晨光洒在花海上,泛起层层叠叠的金红色波浪,像是那个小丫头几十年前在皓翎王宫里跑来跑去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她学酿酒的时候,总喜欢往酒里加些奇怪的东西。有一回加了青梅,说这样会更甜;有一回加了蜂蜜,说这样会更香;还有一回,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株灵草,说加进去能延年益寿——”
青阳坐在椅子上,听着少昊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从无奈变成混合着心疼和好笑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琥珀色酒液,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还在鼻尖萦绕。
他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极轻的、极淡的、带着几分纵容和宠溺的笑。此刻,他坐在这满院的晨光里,看着那坛难喝到让人崩溃的青梅酒,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嫌弃,不是好笑,而是一种极深的、说不出口的遗憾。
她酿的酒这么难喝,他却只喝到这一回。
她弹的琴那么难听,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这酒,”
青阳放下酒碗,声音沙哑却平稳,“确实难喝。”
“但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酒。”
没有人反驳他。
满院的人安静下来,连伯谌都不闹了,乖乖窝在太尊膝边,眨巴着眼睛看着青阳。风吹过老梅树的枝桠,抖落几片花瓣,落在青阳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少昊端起酒壶,默默给青阳面前的酒碗重新斟满——斟的是他自己的桑落酒,不是那坛青梅酒。青阳看了他一眼,少昊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碰了碰青阳的酒碗。
青阳端起酒碗,仰头饮尽。桑落酒清冽醇厚,入口绵柔,是好酒。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嘴里还残留着那股青梅酒的怪味,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烧焦的甜。
像极了那个小丫头。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看着这一幕,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将碗中最后一口青梅酒一饮而尽。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味道再次涌上舌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风过梅枝,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空了的酒碗里,像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回应。
太尊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琥珀色酒液,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还在鼻尖萦绕。
难喝。
真的难喝。
可他喝过天下所有的美酒,没有一种,比这碗更难喝的酒,更让他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