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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后世 三(第2页)

青丘的库房里锁着朝瑶当年送她的几箱子东西,钥匙被小夭收在妆奁最深处,六十多年了,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她把那份思念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去碰。可越是藏,越是疼。

小夭重新端起茶盏,神色已恢复如常,嘴角还挂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说起来,这些年我生怕碍着馨悦的眼,每次来辰荣山看外爷,都是当天来当天回,从不过夜。自从修缮完辰荣王残卷之后,更是连外爷留我用晚膳都不敢应,总是找借口溜回青丘。外爷还埋怨我与他生分了,我还不好解释,只能赔笑脸。”

她抿了口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笑话:“原来我这几十年的谨小慎微,全是受气不讨好。这就是她以前说的夹板气——两头受着,哪头都落不着好。”

小夭口中的她是谁,殿内三人都心知肚明。和所有人一样,小夭也吐不出朝瑶的名字,只能用这个含混的她字来代替。可她说起朝瑶时的语气,亲昵得仿佛朝瑶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要是她回到大荒,看到我这个姐姐过成这样,指不定要怎么骂我。”

小夭放下茶盏,学着朝瑶当年的语气,板起脸来,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皓翎玖瑶,你可真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玱玹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涂山璟也弯了弯唇角。可那笑声里,多少都藏着几分苦涩。

大家都知道,她回不来了。小夭也知道。可她嘴上永远说的是“她在虞渊,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所以大家都不戳破。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是所有人共同守护的默契,也是所有人共同承受的伤口。

小夭见玱玹笑了,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好了,我得带着我家孙女婿去看看外爷。他老人家一把骨头了还要带孩子,可别被那小崽子气出个好歹来。”

玱玹挥了挥手,笑骂道:“赶紧去,免得孩子把老骨头气出病,回头她回来又该骂我不孝。”

小夭笑着应了一声,挽着涂山璟的手臂往殿外走去。她的步伐轻快,背影挺直,青碧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便消失在了天光里。

玱玹坐在原处,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静坐了片刻,忽然起身,没有唤任何人随侍,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内空无一人。玱玹屏退所有宫人,关上门窗,走向榻后那面看似寻常的云母屏风。

指尖在繁复的蟠螭纹上极轻一按,机括出细微的“咔哒”

声,屏风向侧滑开,露出其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他的手指按上墙面一块不起眼的浮雕,灵光一闪,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着幽幽的冷光,光芒如水,静静流淌,照亮了四壁。

玱玹走下石阶,墙上,挂满了画像。他的脚步径直穿过满壁的流光,走向暗室最深处的那面墙。那里,悬着一幅被锦缎覆住的长卷。锦缎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已经很久没有掀开它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站定在长卷前,抬手握住锦缎的一角,指尖微微颤。六十余年了,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锦缎滑落。

长卷在明珠清辉中缓缓显露,画幅极长,从墙面顶端一直垂到离地三尺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那是他画过的最长的一幅画,也是最后一幅。

画是从左向右展开的。这幅秘不示人的长卷,完完全全是玱玹心底最柔软的一场私藏幻梦,没有半点现实里的磋磨、克制与烽烟,每一寸笔墨都浸着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甜蜜与圆满。

画是从左向右缓缓展开的,像顺着时光的软风,一步步铺出他藏了一辈子的期盼。

最左边,是一棵开得泼天泼地的凤凰树,满树艳红繁花堆得如云似霞,连风扫过枝桠,都带着浸了蜜的甜香。

树下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织暗纹王孙锦袍,衣料上绣的小凤凰纹样被描得根根分明,眉眼是王孙的清朗意气,不见半分警惕疏离。他微微歪头,正侧耳听身边的小神女说话,女孩扎着两个俏皮的总角,手里攥着半朵凤凰花,仰着圆乎乎的小脸跟他咬耳朵,侧脸上落着花瓣的绯红,嘴角翘得像沾了蜜的月牙。

这里没有双亲离世的孤苦,没有旁人怜悯疏远的目光,只有凤凰花下,两个小娃娃独属彼此的初见暖意,他的笔触软得像浸了春日的花瓣,连地上落的细碎花影都画得清清楚楚,仿佛抬手就能拾起那瓣落在她顶的艳红。

顺着画卷往右走,凤凰树下的孩子渐渐长大。

青碧色的垂杨下立着一架紫藤秋千,她穿着水色罗裙坐在秋千板上,裙摆随着风高高扬起来,像绽开的一朵流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月白锦袍,指尖抓着秋千的索绳,慢悠悠地往前送,唇角噙着的笑意软得能淌出光。

没有深夜难眠的孤寂,没有质子身份的自苦,只有满架紫藤落香,他推着她晃了一下又一下,两人的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连廊下停着的白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他画这里的时候,笔尖蘸了最暖的金粉,把落在她梢的紫藤花都描得泛着微光,这是他幻想了无数次的西炎城日常,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身份桎梏,只有两个少年人最无忧的时光。

再往右走,漫山遍野的山花铺到了天尽头,粉的白的紫的花簇挤得热热闹闹。他穿着宝蓝色锦袍站在她身侧,指尖捏着一朵开得最艳的小野花,指尖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小心翼翼把花别在她鬓边。

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耳尖红得像浸了朱砂,侧过脸不去看他,可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漫了满脸。这里没有身份的鸿沟,没有层层枷锁,他不必往后退半步,不必克制着自己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心意,顺着那朵小花,递到了她眼前。

他特意在这处的边角,画了两只并排飞的粉蝶,绕着她鬓边的花转圈圈,把少年人怦然心动的甜,画得明明白白。

时光顺着画卷继续淌,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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