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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无名之碑(第2页)

两人喉间同时一紧,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字像被无形的铁闸死死扣住,半分也吐不出来,连指尖划过案几想记下这瞬暖意,指尖落处只留空白一道,连半个墨痕都留不下。

无恙见鬼祖父不说话,干脆半蹲在鬼方褱身侧,一手搭在他膝头,仰起脸来,眼珠骨碌一转,拖着长音开口:

“鬼祖父,我宝邶爹那人您还不知道?天生一张嘴比蚌壳还紧,好东西递到跟前他都得先琢磨三圈有没有毒。您跟他置气,那不是拿石头砸云,自个儿手疼,云还嫌您力气小?”

他说着,伸手从案上碟子里拈了个糕点,往嘴里一丢,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又道:

“再说了,您要是真把内丹收回去,回头我宝邶爹回过味儿来,指不定得蹲在您殿门口,抱着柱子不走,您还得费神哄。多不划算。”

他咽下糕点,又伸手去够第二块,被鬼方褱一巴掌拍在手背上,他也不恼,缩回手来搓了搓,笑嘻嘻补了一句:

“哎哟,不给就不给嘛。我自个儿去后厨翻去。”

那副理直气壮耍无赖、偏又叫人不起火来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溜进太尊书房偷翻宝贝、被逮住还倒打一耙说“我是替您掸灰”

的人。

九凤站在原地,方才还提着的心神忽然沉了下去。他看着鬼方族长身前那人哄闹时歪头的弧度,看他眼底狡黠亮起来的模样,心口那道本该早已结痂的旧伤,密密麻麻泛开疼。

不是利刃划开的锐痛,是空荡荡的疼——就像整座殿宇被人搬空了梁柱,四面墙立得好好的,抬眼望进去,最该立着的那道身影,早已不在。

他站在这殿中,连自己心口空掉的那处是什么,都再也想不起来。

相柳指尖摩挲着方才落入掌心的水灵内丹,莹蓝的光映在他眼底,凉得没有半分温度。他看着殿上无恙熟悉的活泛模样,心口那片沉着的深海,被凿开了一道缺口。

逆转了战死的宿命,不必化作大荒风里消散的血痕,不必在海底孤寂地沉眠。可他站在这里,他筹划了数百年的闲云野鹤,等来了不必赴死的来日。

好像偏生没等到那个该和他并肩的人,只剩这空荡荡的一处缺口。

殿内烛火轻轻晃了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错落交叠。活在记忆里的人被无形的手封死了口、锁死了笔,连一句提及都成了奢望;丢了记忆的人站在原地,只知道心口缺了最要紧的一块拼图,连往何处寻都辨不清方向。

满殿的人都浸在同一片暖意里,偏生每个人的心事,都沉在了无人能窥见的深海。

鬼方褱暗道自己真成了鬼丫头嘴里的老小孩了,现在竟让无恙这个小崽子哄。他示意三小只带九凤在烛幽逛一逛,独留下相柳。

殿门合拢,日光被一寸寸收窄,三小只的脚步声与九凤的步履声沿着廊道渐行渐远,直至彻底隐没在枫叶的沙沙声里。

鬼方褱负手立在王座前,背对着殿门,沉默了片刻。

“冥昭。”

他唤出这个名字时,声调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谓,可那两个字落在空旷的殿宇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相柳闻言,神色未变,身形微微一顿。他抬手交叠于胸前,指尖抵住肩头,微微躬身,以鬼方族最庄重的礼节回应了这一声呼唤。

这是埋藏在相柳与防风邶之下的第三个身份,是他在大荒最深的暗影里行走时的名号。当年他潜入鬼方暗杀族长仇敌,事了拂衣,结下与鬼方的缘分。

族长看出他能力,想要为鬼方所用。私下他为族长办事,族长也将鬼方部分暗线交到他手中,任由他出入鬼方秘地、调用鬼方族力。

哪怕后来他入了辰荣军,鬼方的力量也从未断过。

鬼方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相柳身上,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鬼方族长选拔在即。你当知道,鬼方一族选族长,不看血脉,只重能力。”

“你的本事,我心中有数。你若愿意,通过选拔,鬼方一族的未来,可以交到你手上。”

殿内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玄色的石壁上,像两座沉默的山。

相柳抬起眼,目光淡然,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鬼方褱的脸,望着那张熟悉面具之下的一目双瞳,心里浮起的不是族长之位的分量,而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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