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转过脸,看向玱玹,还艰难地牵动了一下被层层包裹的肩膀,似乎在耸一个想象中无奈的肩膀,“能否将这貌合神离的统一,真正糅合成铁板一块,令万民一心,政通令和,……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她轻轻地、极其突兀地对着玱玹弯起嘴角,绽出一个纯净又遥远、看不出悲喜的笑容,缓缓抛出一个惊心动魄、宛如离别的宣言:“待天地祭后,了结这桩旧日恩怨,我也该卸下这身担子了。西炎大亚,皓翎巫君,都不过是名号。届时,我只想与相柳和九凤,择一处山水皆宜之地,隐姓埋名,逍遥大荒。”
她直视玱玹的眼睛,笑意里的温度并未蔓延到眼底深处,“届时,还要请你,念及今日携手之情,放过我那浪荡自在的防风邶,给他留一方真正无拘无束的天地。”
她这是在提醒他,放过相柳的两重旧身份,亦是提醒他,过往恩怨,从此了断。
玱玹定定地看着她,从她骤然沉静说聊一聊大荒的未来开始,他的心就一直在下坠。太尊闭着双目,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威严的石像,不一言。
而这位表妹,他捧在心尖上又被迫埋在尘土下的月光,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条理清晰,天衣无缝。他甚至想不出更好的、更平稳、更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两全之法。
他忽然上前几步,以兄长的姿态,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凝视着她那双映着自己模样的、看似坦诚的眼睛:“瑶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今日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想好了?从当年在玉山向我要那个承诺起……不,或许更早,早在我还是西炎一个失怙无依的王孙,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你,向你倾诉那些不堪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落子了?”
朝瑶也看着他,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避让。她那被裹得像胖乎乎胡萝卜的手指抬了抬,似乎是某种无声的示意或自嘲。
玱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截裹得严严实实、尚能感受到骨骼形状的手指。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开,望向默然一旁的太尊,再落到沉静无波的皓翎王身上,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鲜活了一些,带着点少女时期才会有的、撒娇似的狡黠,语气也轻快起来:“从前啊,我总觉得不公平。老祖宗、老父亲、母亲、小夭……人人眼里都看着你,疼着你,好像所有的好东西都该是你的。我可吃味了。”
她略停了停,唇角弯起的弧度变得更深、更柔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恬淡与释然:“不过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谁才是一直被偏爱的那个?或许,是我呢?”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屋内这三个给予她庇护、教导、纵容又寄予厚望的男人,声音虚弱,敲在人心上,“所以啊,现在我也懒得再去攀比、算计什么了。都是一家人,又都正好坐在了万人仰望、也万人供养的位子上。既然得了这份尊荣,享受了天下供奉,那么到了该我们站出来还债的时候,也容不得推脱,是不是?”
她巧妙地绕过了玱玹关于“是否早有预谋”
的尖锐诘问,抛出了一段似是孩子气,又切中要害的抱怨与感悟。
但她的眼神始终清亮而坚定,未曾真正回答玱玹的追问。她看着他,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金石般的郑重:
“我只要玱玹你,凭玉山旧诺起誓,”
她直视他的眼睛,不容错认,“大荒共主之位传于你,他日传于后来者,皆需择贤德而立,禅让共主之位,亲口废了那父死子继的旧规!天地鉴之,你,玱玹,须对神只立下此约!”
玱玹的心脏像被巨锤狠狠砸中。
禅让?废嫡长?不看血缘?她要他亲手掘断血脉传承的帝位之基!这就是她为他铺就的太平天下之路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代价!是让他名正言顺继承这万万里山河、承受万民香火供养的代价!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看过他最狼狈、最不堪,也给过他唯一慰藉的星眸。忽然,一切脉络都清晰得可怕。
阿念独立为帝……两国以姻亲联合,血脉合流……然后,再由这个融合了两国血脉的孩子,去开启一个不看血脉,只看贤能的时代。而他,西炎玱玹,只是这条波澜壮阔的变革之路上,一个至关重要又注定要被这洪流冲刷改造的“棋子”
和“桥墩”
。
他蓦地低低笑起来,笑声初时喑哑压抑,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敞亮,却空洞得惊人,就像不是从他胸腔里出,而是从某个已经碎裂的内里逸散出的回响。
笑声里充满了对命运、更是对他自己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