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认命地展开外袍把她裹住,打横抱起来往卧房走。朝瑶窝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衣领上的盘扣玩,轻声说:“相柳,新年快到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相柳脚步没停,声音很淡:“没有。”
“骗人。”
“没有。”
“你说嘛,说了我给你实现。”
相柳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泡了水的黑曜石,认真地看着他。相柳移开目光,语气平静:“你已经给我了。”
朝瑶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到了卧房,相柳把朝瑶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好,朝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看相柳,拍了拍床铺:“一人一边。”
相柳抬手弹灭了灯,黑暗中,朝瑶悄悄把相柳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很暖和,又侧过头,在相柳下巴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你的手太凉了,放我身上暖暖。”
相柳没说话。但双手都收紧了。
七王与五王收到确切消息,是在腊月十六那日傍晚。探子在镇上亲眼看见太尊挽着裤腿蹲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掰着手指头算今年黍米的收成。探子连夜赶回西炎城,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直奔五王府。
五王听完,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七王闻讯赶来时,五王正坐在厅里呆。兄弟俩对坐了半柱香的功夫,谁也没说话。
他们从小在太尊的威严下长大,父亲在他们心中是一座山,一座不会动、不会笑、不会离开辰荣山的山。
如今这座山突然出现在清水镇,还挽着裤腿种地,还去学堂授课——他们必须亲眼来看看。
但七王和五王不敢亲自来。他们太了解父亲的脾气——若是他们兄弟俩贸然出现在清水镇,父亲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欣慰,而是皱眉。
所以七王派了自己的儿子岳梁,五王派了自己的儿子始冉,两个堂兄弟结伴前往清水镇,美其名曰“替父给祖父请安”
,实则是去打探虚实。
岳梁与始冉接到各自父亲的密令,是在腊月十六那日深夜。密令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太尊在清水镇,去探明虚实。
但岳梁和始冉接到密令时的反应,却比密令本身复杂得多。岳梁看完密令,把纸条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声“他娘的”
。始冉沉默地看了三遍,默默地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被他一饮而尽。
两人不是怕太尊。太尊是他们的祖父,虽然威严,但毕竟血脉相连,再严厉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两人怕的是朝瑶。说起岳梁和始冉与朝瑶的渊源,那得追溯到好几十年前。彼时朝瑶刚到西炎不久,还顶着“玉山圣女”
的名头在西炎王都晃荡,美其名曰下山游玩。
第一次见面,两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一而再,再而三,朝瑶在西炎城的时候就没让他们两人好过。
当年岳梁不自量力地想要挑衅朝瑶,在溪畔被她一鞭子抽进河水,像是落水狗般冻了大半晌,之后又被太尊申斥、责罚、夺权。
岳梁从那天起,听到朝瑶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想捂脑袋。
始冉的遭遇更惨一些,歌舞坊的初次见面就是被暴揍,后面更是被几拳打落门牙。推崇农耕伊始,他信心满满地反驳朝瑶,自认为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结果朝瑶当场把他的话一条一条驳得体无完肤,驳完之后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想法很好,可惜算错了两处。第一处是第四页的粮价折算,第二处是人口数量。这两处错了,整个方案就不用看了。”
还被她当众揪过耳朵,踢过屁股,骂过爹。
从此以后,他见朝瑶之前,都要反复将可能上演的情景预演三遍以上,即便如此,还是会被她挑出毛病来。
后来两人学乖了,不跟她对着干了。非但不对着干,还开始跟着她干。朝瑶在西炎推行新政,需要人手,岳梁和始冉就成了她随时可以调用的人。
岳梁帮她跑腿,始冉帮她算账,两人一起当她喽啰,被她使唤得团团转。但奇怪的是,被使唤久了,两人反而觉得——跟着朝瑶干,虽然累,虽然挨骂,但确实能学到东西,也有实打实的好处。
朝瑶这个人,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亏待自己人。岳梁有一次帮她办成了一件事,朝瑶二话不说送了他一把神兵,岳梁差点当场跪下来喊她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