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咯——!”
张婶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将太尊从万千思绪中拽了回来。
一群半大孩子和年轻后生便欢天喜地帮着将七八张大方桌抬到院中并好,碗筷摆得叮当作响。
各色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大盆的炖鹅汤汁浓白,香气扑鼻;酸菜血肠泛着油亮的光泽;新捞上来的鲜鱼红烧得色泽诱人;各式家常小炒、时令菜蔬摆得满满当当,粗瓷碗里装着糙米饭、黄澄澄的贴饼子,还有自家酿的米酒,腌的咸鸭蛋切成两半,红油汪汪地汪在白瓷盘里。
这不是什么精细筵席,是实打实的民间年饭,十足的乡土风味,香气与热气混在一起,充满了质朴丰足的生活气息。
粗瓷碗、竹筷子、大铁锅炖出来的菜盛在大瓦盆里,分量足得吓人,香气混着热气,把整个院子都撑满了。
太尊被众人请到主位。朝瑶和小夭分坐他左右。三小只挨着朝瑶坐下。无恙趁着众人落座的间隙,凑到小九耳边低声说:“我说,咱哥仨这也算是功臣了吧?昨晚冻成冰雕,今天还得笑脸迎人。回头得让瑶儿给咱们加鸡腿。”
小九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鹅肉放到他碗里:“吃你的。”
“就这?”
无恙难以置信地瞪着碗里那块鹅肉,“我差点冻死,就值一块鹅肉?”
“两块。”
小九又给他夹了一块,目光冷淡,“别得寸进尺。”
毛球在一旁幽幽开口:“你上次赌输了欠我灵石还没还。按百姓说法,欠债的没有资格要求鸡腿。”
无恙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缓了好半晌才咬着牙低声说:“行,你们行。改天我找瑶儿告状,就说上次你俩趁我睡着把我往风口推了一把。”
小九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目光如刀:“我没有。”
“那就他推的!”
毛球一脸无辜:“我睡着了,动不了。”
“那风还能自己拐弯不成?”
“说不定。”
毛球面不改色,“清水镇的风跟别处不一样,拐弯抹角的。”
无恙气得差点把筷子掰断。
朝瑶虽在与众人说话,耳朵却好使得很,将三人的官司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嘴角微微抽了抽,忍了笑,伸手在桌下悄悄掐了无恙一把,示意他收敛。
无恙立刻住了嘴,转头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活脱脱就是朝瑶自己耍赖时的翻版。
太尊看着眼前这喧闹而生机勃勃的景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的朝瑶身上。
她正偏头与一位大娘细说着什么,面衣下侧脸柔和,唇边噙着浅笑,眼底流淌着镇定而辽远的光。如同这满院的欢声笑语,千里之外的山河风云,尽数收在她胸中丘壑。
这位年华垂暮的昔日帝王缓缓饮尽杯中温热粗朴的米酒,喉间微辣,心底是一片温润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