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垂眸,伸手替她剥着栗子,这回他的唇角没有翘。但眼睛里有光。
同一时刻,大亚府邸。
太尊坐在前院正厅,由木傀服侍着用罢了一碗粟米粥,用了小半碟酱菜。木傀的动作精准流畅,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如玉雕琢般静默。
他端茶漱口,目光落在下的小夭身上。小夭从晨起便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显然夜里没睡好。她面前的粥几乎未动,筷子心不在焉地拨着碟中腌萝卜丝,眉心微蹙。
连粥都喝不下去,怕不是在想朝瑶那小兔崽子的事。
太尊心中暗叹,将茶盏搁在几上,出一声轻响。“小夭。”
太尊声音低沉温和,像冬日午后晒暖的石头。“想什么呢?”
小夭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外爷。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下意识遮掩,不愿让外爷跟着忧心。
她自己也未理清那复杂的思绪,一半是为妹妹,一半是因小九和毛球的诘问而生出的自我怀疑与失落,还掺杂着对涂山璟那无言守护的歉意。
一夜翻来覆去,心安理得四个字如同烙铁,烫得她辗转难眠。
太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这个外孙女,心思重,什么事都爱往心里藏。不过他也知道,这孩子的事急不得——越是问,她越往壳里缩。倒不如换个话头。
他端起茶,目光扫过空寂的院子,忽然轻哼一声:“那小兔崽子,倒会躲懒,天不亮就往外跑,这会儿还没回来?。”
他口中这般说,心里门儿清。昨夜那相柳一来,他这外孙女便没了影儿。
太尊活了这漫长岁月,年轻时也是过来人,岂能不知久别重逢的年轻儿女是何光景?多半是腻歪在一处,乐不思蜀了。
想及此,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的是那小子半点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笑的是自家小兔崽子找两个凶神疼。
木傀垂侍立,闻声答道:“辰时,圣女已离府。”
声音平板无波。
“辰时。”
太尊失笑,摇摇头,“倒也勤快。”
只是不知这份勤快,是勤快在正事上,还是勤快在……哼。他老眼不自觉地又瞥向门口,偌大的前院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连晨间阳光洒在青石板上的暖意都好像淡了几分。
说来也怪。他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从西炎王到辰荣山种地老叟,前半生轰轰烈烈,后半生安安静静,他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
在辰荣山上,春日种五谷,秋日收高粱,养一群鸡鸭,日子过得清清净净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平日小兔崽子不在,他在辰荣山清净惯了,本也不觉如何。可偏生这小魔星每次一来,热热闹闹地闹腾几天,每次她一走反而会有几日不适应安静了。昨日让那小兔崽子拐到清水镇来,今晨更是如此。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想念。
就是晨起时没听见她在院子里拌嘴的声音,觉得太安静了些。
就是用饭时没人抢他碟子里的酱菜,觉得味道淡了些。
就是坐在廊下晒太阳时,没人没大没小地往他身上盖条毯子还念叨“老头子别着凉”
,觉得太阳不如前几日暖和了些。
就是在地里除草播种时,没人咋咋呼呼阴阳怪气“活到老,干到老,只要肯干活,那就有干不完的活。”
太尊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没出息。活了几千年的人,让个小丫头哄得找不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