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自是殷殷垂问,叮嘱再三,如同慈父牵挂即将远游的女儿。殿外早有仪仗,无数宫女内侍手捧锦盒玉匣,内盛明珠、美玉、奇珍、异草,流水般送至王姬随行的鸾驾旁——皆是帝王予女儿的体己赏赐,既显天家恩宠,亦作两国盟约之贺。
灵曜敛衽为礼,神色坦然地受了,又遥遥望了一眼隐在丹墀之下人群中的蓐收,眸光静深,无半字道别。
随即,她转身跃上通体雪白、尾羽曳着流光的凤凰,清越的凤鸣响彻九霄。身后九匹雪白天马拉着的玉舆,在百名玄甲亲卫的拱卫下,升空而去。
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大荒之外的渺茫天际。
蓐收立于高阶之下,仰望着那抹白色彻底融入云霭。王驾已回宫,观礼的臣属散去,他仍兀自立在原处,冬风卷起他玄色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心头那层自接到双帝亲临天地祭诏令时便盘旋不去的阴霾,此刻愈浓重。他猜不透她究竟意欲何为。
诚然,以一场惊动天下的祭祀,引蛇出洞,将暗藏的毒瘤一网打尽,像是她的手笔。
但他太了解她了,她那看似率性而为的每一步,落子时都早已算尽了十步、百步之后的局面。
引蛇出洞……或许不假,可为何偏偏是“天地祭”
?这种规格的祭祀,一旦礼成,近乎是向天下宣告天命所归,再无转圜。
他隐隐觉得,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清洗。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不安,如同冰水,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他好像看见她正孤身走向一座辉煌而冰冷的祭坛,那里亮如白昼,却寂寥无声。
回到府邸,铠甲未卸,仆役奉上温茶,他端起冰纹青瓷盏,刚送至唇边,门扉便被轻轻叩响。
侍立在侧的小奴趋前低声禀报:“大人,灵曜殿下遣人送来贺礼,恭祝将军大胜凯旋。”
蓐收眉峰微动,执盏的手一顿。片刻,方道:“传。”
进来的非寻常使者,竟是阿念身边最为得力的心腹侍女海棠。她领着两名健仆,抬进一只尺余见方、以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箱子,箱体沉厚,无多余纹饰,只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
海棠敛衽为礼,仪态周全:“奉三殿下之命,恭贺将军大捷。殿下言,礼薄情重,望将军不弃。”
她并不多言,也不逗留,放下箱子,再次一礼,便携仆役悄然退去,行动间干脆利落,如同只是送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年节赠仪。
蓐收屏退了左右。空旷的书房内,只余他一人,与那静默的檀木箱。他走至箱前,指腹抚过光滑微凉的木质表面,静立片刻,方缓缓打开搭扣,掀起箱盖。
入目的并非预想中的金玉珠宝,而是一层层、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锦匣与木盒,码放得齐整妥帖。最上层,一方素白如雪的绢帛静静躺着,折叠得方正平整。
他伸手取出,指尖触感微凉柔滑。绢帛展开,灵力拂过,其上显现出的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清逸洒脱,又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筋骨。他逐字看去,起初尚算平静,越读,眸光便越深,呼吸亦不自觉凝滞。
绢帛之上,她并未絮言离别,可句句是别离。
蓐收吾兄见字如晤:
展信之时,想是征尘已洗,铁甲入匣,安坐于府中静室。兄以雷霆之势平定叛属,安定四方,捷报传来,吾心甚慰,遥想君横刀立马、镇抚一方的英姿,当浮一大白。
然鸿雁传书,不独为贺。思及前路茫茫,恐日后仓促,不及执手相叙,故今提笔,聊寄数言。
昔日五神山下,月夜偶遇,君援琴,吾横笛,一曲未终,而星河欲转,东方既白。
恍惚数年,再次琴笛合奏,已是清水镇安魂之曲,君拈笛,吾抚琴。
曾笑言,若有来世,当生于寻常巷陌,植梅青石之畔,不必再理会权谋征战,只作那月下对酌、琴笛相和的青梅故人。
此约虽戏,吾未尝忘怀。惟愿天地有灵,垂怜此念,许你我于某一世红尘之中,拾得那未竟之曲,再无俗务牵绊,闲敲棋子,静听落花,直至霜雪落满白头。
今朝暂别,或许便是长久。前路或风或雨,或晴或晦,皆不可测。唯愿君此后,万事顺遂,身体康泰。
宦海虽深,君之才德如明月高悬,必能履险如夷;疆场虽危,君之勇略似山岳不移,定可护得海晏河清。
一别之后,便是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各奔前程,珍重万千。
回想初至皓翎,举目无亲,世事如棋。幸得与君相识于微时,共进退于困厄。
万千人海,得遇君,实乃瑶此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