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轻轻重复,面上那点浅淡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泛起一层薄冰似的寒意,“众口亦能钳制,人言亦可斩断。她既有绸缪在先,此等风雨,不过是为她作势,添一把东风罢了。”
话虽如此,当他重新执起那卷布帛时,修长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他太清楚她了,清楚她的算无遗策,清楚她的后手布局,清楚她绝不会任人搓圆捏扁。
可是……
明白是一回事,在意是另一回事。?
那些肮脏字眼,恶毒揣测,每一条都如同淬毒细针,扎在他心尖最柔软之处。他可以冷静分析,可以嗤之以鼻,可以笃定她必胜券在握。但那份冰冷杀意,那股护短心火,依旧在胸腔深处无声地灼烧、沸腾。
他的小骗子,可以执棋天下,可以将人心置于掌中玩弄,那是她的能耐,她的乐趣。
但旁人,不配置喙她半句是非。
洪江见他目光凝在布帛某处,久久不动,虽面色仍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周身气息陡然降至冰点,便知相柳已然动了真怒。只是这怒意被其以惊人的自制力死死锁在眸底深渊,未曾泄露分毫于外。
“辰荣归顺已成定,西炎军与我军融合完毕,”
洪江转开话题,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你肩上的担子,总算是能卸下一些了。”
相柳抬眸,眼底那丝冰冷的怒意悄然敛去,化作一点真实存在的暖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洪江的恩义,辰荣军的职责,他已然偿还。
自今往后,“辰荣军师相柳”
的使命,已然终结。
余下的是桀骜潇洒的相柳,是浪荡不羁的防风邶,更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相柳。脖颈间,那根由她亲手编就的五彩丝绳贴身悬挂,下端系着的半枚玉珏温润微暖,这玉珏与她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腕上,那串她赠予的深海珊瑚珠手串,颗颗圆润明艳,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腰间所佩玄龟古玉,亦是她所赠,玉质冰凉,因长期贴身佩戴,染上了他的体温。
宝柱之名置办的小小院落,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皆是她当初兴致勃勃亲手布置。
窗台上的陶罐里插着应季野花,榻上是她挑选的柔软棉被,连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都因她一句“这样才有烟火气”
而留存。
他的未来,与这即将一统却仍暗流潜涌的大荒,再无根本牵绊。他的未来,只系于那个总爱骗他、算计他、又将整颗真心与全部余生都坦然交付于他的小骗子一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不愿让他得享这片刻清净。
当夜,清水镇外数百里,几处参与散布流言最为卖力的氏族聚居之地。
值守的护卫只觉颈后一阵阴风掠过,冰寒刺骨,猛然回头,却只见夜色深沉,空无一物。
次日清晨,数名在各氏族内部地位尊崇、主持煽动流言的巫祝,被现在各自闭关静室中气息全无。
尸身完好,不见丝毫外伤血迹,唯有面色青白僵冷,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极致恐惧,仿佛猝死前窥见了大恐怖。
每人身边,皆以鲜血在地上书写八个铁画银钩、凌厉森然的大字:
「污蔑神明,天罚及身。」?
那字迹透着一股妖异寒气,偏偏又蕴含着某种神谕般的庄重肃杀,矛盾得令人心胆俱裂。
消息不胫而走,如寒潮席卷,迅在相关氏族内部蔓延。参与流言者骤然被一层无形寒霜笼罩,惊恐万状。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如此无声无息,如此诡异莫名,更可怕的是那留下的八字血书,其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这究竟是“天罚”
,还是“人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