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给菜园染上一层金辉。?太尊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对璟和小夭道:“今晚叫人把那篱笆边最肥的兔子炖了,再摘些新鲜的菜。你们陪老夫喝两杯。”
语气是惯常的吩咐,透着家常的暖意。
小夭和璟相视一笑,齐声应下。在这远离纷争的田园一隅,暂享着难得的宁静。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宁静之下,是另一人在远方以身为刃,劈开混沌,换来的可能。
而那份深沉的惦念与骄傲,便如太尊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真切的笑容,藏在这暮色炊烟与棋盘茶香之中,无需言说,彼此意会。
清水镇沉在夜色里,四面山影叠着山影,把天光挤成窄窄一线。一株老榕斜出崖壁,根须垂垂挂挂,像千百条静默的弦。
相柳坐在最高处的横枝上,背倚主干,一条腿屈起踩着枝桠,另一条腿垂下去,靴尖几乎探进深渊。
他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斜斜指着东南——那是皓翎的方向。他不说话。酒液滑过喉头时,月光恰好落在他颈侧,照见那一道冷白的、微微滚动的弧线。
壶空了,他随手搁在膝上,指节敲着壶身,一下,两下,三下,敲的是从前听惯的一支小调。
低一层的枝桠上,小九盘着蛟尾,尾尖懒懒垂进夜雾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树皮。
毛球蹲在他身侧,少年人身的模样,肩胛骨还保留着收翅时的微耸弧度。他歪头觑了相柳一眼,又觑一眼,拿胳膊肘捅捅小九,嗓子压得极低:“骂灵曜的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了。”
小九眼皮不掀,琥珀色的瞳仁藏在半阖的眼睑底下,冷浸浸的:“还用传?他那个耳力,千里外骂他一句都听得见。”
毛球啧一声,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那倒是。当年在大荒,外爷骂他一句九头长虫,他隔了八百里就甩一道冰锥子过去,把外爷刚点着的篝火浇了个透心凉。”
小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几年像一把钝刀子,不流血,磨得人骨头疼。两爹被瑶儿拐去逍遥,把他们仨往大荒一丢,丢给外爷赤宸和外婆。说是教导,其实就是放养。
外爷那脾气,三天不点火烧林子就手痒,他们得防着;外爷想瑶儿想得闷了,更得防着——有一回外爷闷极了,一声不吭点了半座山,他们仨化成原形扑了整整一夜的火,毛球的尾羽都燎焦了一截。
最要命的是天天悬着心,不知道爹和瑶儿在哪儿野,有没有惹祸,有没有受伤,还记不记得回来。
“那七年,”
毛球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我每晚都睡不着。”
小九没接话。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化成原形盘在最高的树顶,朝着大荒的方向数星星。数到天亮,也数不清。数到后来,他开始数外爷点过几回火,外婆骂过外爷几回,毛球焦过几回尾羽,无恙传信骂过几回爹。
毛球忽然又拿胳膊肘捅他,这一下捅得重,带着点促狭:“你说无恙这会儿在干什么?”
小九终于掀开眼皮,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冷光,嘴角弯起淬了毒的冷笑:“凤爹在火。”
“你怎么知道?”
“凤爹火的时候,北极天柜的雪都会化。”
小九慢悠悠道,声音又轻又凉,像蛇信子舔过冰面,“无恙肯定杵在旁边,面上装得端端正正,心里在翻白眼——又想媳妇了,拿底下人撒气。”
毛球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偷眼去看相柳。
相柳依旧望着皓翎的方向,指节敲壶的节奏没乱,但毛球誓,他看见相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是他忍笑时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