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声由近及远,迅蔓延开来。
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与崇敬,纷纷想要挤上前来,又自地保持着一段敬畏的距离,只是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面纱穿透。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风云,不懂神族纠葛,但他们记得是谁以一己之力推崇农耕,让无数匠人百姓受益,谁又兴修学堂使得幼子有字可识,是谁力主削减各族赋税废除贱籍,又是谁今日为最底层的耕作者争一条活路。
朝瑶于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巫君或大亚,而是实实在在的圣女。
防风邶在最初的错愕后,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彩,某种恶作剧得逞般、混合着骄傲与玩心的兴奋。
他猛地攥紧朝瑶的手,低喝一声:“跑!”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她,如离弦之箭般撞开尚未完全合拢的人潮,朝着长街另一头、府邸的方向冲去。
朝瑶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随即反应过来,裙裾翻飞如暗红色的蝶翼,紧跟着他的步伐。面纱在疾跑中扬起,她终于忍不住,清越的笑声自喉间溢出,洒落在身后追逐的灯火与呼唤声中。
“圣女!留步啊!”
“邶公子!您慢些!别摔着圣女!”
“愿圣女与公子安康喜乐!”
百姓的呼喊饱含善意,热切地追随着他们奔跑的身影。
防风邶跑在前头,劲瘦的身影在暗红衣袍的包裹下,矫健如夜行的猎豹,偏偏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浪荡公子的随意。
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丝微乱,眼眸亮得惊人,笑意从弯弯的眼角眉梢满溢出来,那是卸下所有重担、纯粹的欢愉。
她跑得并不吃力,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孩童般的雀跃,就像不是在被热情的人群追逐,而是与他一同奔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
风声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楼阁灯火连成流淌的光带,长街似乎真的没有了尽头。
防风邶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鼓动着,并非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掌心传来的温度,因为身后那毫不掩饰的、清脆如玉石相击的笑声。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灯火阑珊的长街,他只能隐在酒肆高处的阴影里,看着下方人群涌动,看着那个衣衫烈烈、气场逼人的身影霸道地拉住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她带走。
那时满心满口的苦涩,如同最劣质的酒液灼烧着喉管,孤独与无力感几乎将妖生的冰冷浸透骨髓。
他是相柳,是辰荣军师,是海底妖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另一个同样强势的存在圈入领地。
而如今,换作他紧紧牵着她的手。
换作他在前,她在后,踏着同样的青石板,穿过同样温暖的人间烟火。
换作他们的衣袂在奔跑中纠缠,暗红交织,仿佛命运的丝线终于牢牢系紧。换作她的笑声,只为此刻的逃脱与奔赴而响彻他耳际。
这条长街仿佛真的没有尽头,又或许,尽头便是他们共同的方向。
不是逃离,而是归去。奔向那座不算奢华、承载着彼此气息与承诺的府邸,奔向那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只是防风邶与他的小骗子的方寸天地。
宿命的重压,身份的枷锁,未来的莫测……在这一刻,都被抛却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声浪与光影里。
他牵着她,像牵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牵着历经千帆终于靠岸的舟楫,奔向一个简单到极致的词——家。
长街的喧闹与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府邸幽静的门廊近在咫尺。
朝瑶被他拽着手腕一路奔来,气息微促,面纱早在奔跑中不知落向了何处,此刻只余一双映着月色与残留灯火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盛满了未散尽的笑意与畅快。
防风邶的脚步在门槛前猛地顿住。他手臂一收,力道用得巧,朝瑶便顺着惯性撞进他怀里。
后背抵上冰凉坚硬的朱漆门板,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与带着夜风气息的暗红锦衣,顷刻间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跑得倒快。”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奔跑后特有的微热,还有不易察觉压抑了许久的什么。
朝瑶抬眸,刚想说什么,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漾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深邃如漩,倒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门廊下摇曳的朦胧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