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道理。
当时只觉艰深,此刻,却如一道电光劈开迷雾!
“所以……她,”
阿念的声音有些干,“她不是简单地平叛,而是在造势?她清除的,不仅是几个逆臣,更是旧日那种浑水摸鱼、党同伐异的势;她提拔寒门,设立学堂,推行文武榜,是在树立一种唯才是举、务实为国的新势?待这新势一成,便如江河奔海,自有其力。她人即便不在,这势……依然在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少昊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那是一个父亲看到雏鹰看清风云轨迹时的欣慰。“势已成,则事半功倍;势不在,则徒劳无功。古来善弈者,不争一子之得失,而重全局之势位。她此番离宫游历……”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或许,正是因为她要布的局,已到了势成则无需再留的地步。她人在与不在,皓翎这汪大海,都已按照她预设的势在运转了。她留下,光芒太盛,反而让你们——让你,让蓐收,让那些新提拔上来的人,永远活在她的影子里,难以真正独当一面,难以让这新势与你们自身长在一处。”
阿念只觉得一股战栗从尾椎升到头顶,就像看见一副无形的巨网,早在不知不觉间笼罩四野。每一根丝线都落在关键处,牵一而动全身。
而执网之人,在收网见效、大势已成之时,竟能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将天地与果实留给后来者。
这份对时局的精准拿捏,对人心的深刻算计,乃至对自身位置的清醒抽离……
“帝王心术……”
她喃喃道,随即又摇头,“不,这已不止是心术。这是……神明般的无情与慈悲。”
无情在于,所有人,包括她阿念,或许都是这盘棋中被计算的一环;慈悲在于,那布局之人,最终所求,竟是要这棋局自行运转,生生不息。
少昊将手中那枚摩挲了许久的白子,轻轻推到阿念面前的棋罐旁。“隔壁西炎,近来颇有些气象。”
他转开了话题,语气平淡,“玱玹借着前次动荡,大力整饬吏治,推行考功之法,提拔了一批少壮干臣。听说,阻力不小,但他手腕硬,心思定,竟是步步为营,稳住了局面。”
他看向阿念,目光深沉,“你可知,这最难的一步是什么?”
阿念深吸一口气,接过了父亲的话头:“不是破旧,而是立新之后,如何让新树扎根,抵挡旧藤反扑。玱玹哥哥他……接住了。”
她明白了父王的深意。朝瑶在皓翎造势,玱玹哥哥在西炎用势。两者看似不同,实则都需要在惊涛骇浪中,拥有绝对的冷静、强悍的执行与长远的眼光。
朝瑶游历,是自信于所造之势已能自行运转;玱玹哥哥不退,则是要在用势的过程中,将自己锻造成势的一部分。
少昊不再多言,只将棋枰上的残局轻轻拂乱。“夜已深,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阿念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她忍不住回头:“父王,她……算计至此,不累么?”
少昊正低头看着那局已乱的棋,闻言,嘴角勾起淡淡但复杂至极的浅笑,有骄傲,有洞察,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慨叹。
“累?”
他缓缓道,“可能。但有些人,生来便是要下大棋的。他们的乐趣与归宿,就在这纵横十九道内。至于旁人是棋子还是棋手,是觉得被算计还是被成全……”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端看各人的悟性与格局了。”
阿念默然,再次行礼,轻轻退了出去。
廊下月色如洗,将她孤清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缓步走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王最后的话语,眼前却浮现出灵曜离别时那洒脱又深邃的笑容。
那笑容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片浩瀚汹涌的沧海与算无遗策的星空?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明月。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条看似平静的宫道,正延伸向一片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天地。
而引路的那盏灯,虽暂隐于云雾之后,其光早已照亮了她必须独自前行的路。
暮春的辰荣山,宫苑深处几株晚开的辛夷正吐露芬芳。玱玹自议政殿出来,摒退左右,独自沿着覆满青苔的石径缓步而行。政务繁剧如山,唯有这片刻独行,能让他眉宇间属于帝王的沉凝稍减,透出几分本身的倦意。
转过回廊,前方玉阶下立着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