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殿内侍从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又迅捷无比地退了出去,沉重殿门被无声合拢。
空旷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满室即将燃尽的烛火,和堆积如山的谎言。
朝瑶对这片寂静很是满意。她随手将棍子靠在座椅旁,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宽大的座椅里。
她开始四处打量,目光最终落在了玱玹龙案一角的果盘上,鲜果几乎未动。毫不客气地伸手,精准地拈起一颗最大最水灵的紫玉葡萄,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评价:“你这宫里的葡萄,没皓翎种出来的甜。”
玱玹:“……”
他额角的青筋似乎又跳了跳。刚刚经历了一场地动级的危机揭露,这位像个来串门蹭吃蹭喝的亲戚,还挑三拣四。
“你……”
玱玹试图找回帝王的威仪和谈话的主动权。
“我怎么?”
朝瑶咽下葡萄,又拿起一颗金色的杏脯,“小玱玹,不是我说你。你这帝王当得,眼皮子底下都快烂透了,还有心情在这儿批这些天下太平的鬼话?”
她晃了晃手里的杏脯,“看奏折能看出花儿来?能看出你那些城主、守将,是把你这帝王当傻子糊弄,还是把他们自己当土帝王了?”
自己那三个崽子,更是白忙活。一个放火,一个扬沙,一个敲锣,就差没站在房顶上喊“出事啦”
。结果呢?喊破喉咙,声音还没传出三条街,就被那些官老爷用“太平无事”
的绸子给裹起来,塞进“政通人和”
的匣子里,再贴上“陛下圣明”
的封条,直接给你供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原想着,这火点了快两年,烟总该冒点出来,熏一熏咱们陛下的眼睛吧?嘿,人家愣是能给你弄出个“无烟灶”
来!这治理水平,这执行力,她都要给他们鼓掌了——要是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何愁民生不富,边疆不固?
一句小玱玹,把玱玹刚要端起的帝王架子又给砸回去了半截。这称呼太久远,久远到带着少时被看透、被“欺凌”
又无可奈何的熟稔感。
“孤……自有耳目。”
玱玹干巴巴地说,目光扫过那些奏报,只觉无比讽刺。
“耳目?”
得了,她也别在这儿瞎琢磨了。再琢磨下去,怕不是要怀疑,是不是她自己老了,耳朵也不灵光了。既然喜欢“静悄悄”
,喜欢“瞒得好”
,那她只好亲自来给你们敲敲钟,提提神了。
朝瑶嗤笑一声,将果核精准地吐进远处的盂盆中,“你那些暗卫,查查刺杀、盯盯权臣还行。这等牵扯地方豪强、层层官吏、甚至可能直达某个氏族核心利益的勾当,他们能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或者,是他们觉得应该让你看到的。”
她换了个更歪斜的姿势,一条腿曲起踩在了椅子上,全然不顾什么仪态:“就说这海义盟,行事张扬,劫富济贫,还在民间留名。这么大的动静,你那些耳目早该报到你案头了。为何没有?要么是地方官联手捂得严严实实,压住了;要么就是你派下去的人,要么被收买了,要么觉得这事儿上报了也是给陛下您添堵,还可能得罪地方上的山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就给处理了。”
她看着玱玹越难看的脸色,又补了一刀:“最有可能的是,下面人觉得,这海义盟虽然行事不法,但劫的是为富不仁的豪强,济的是活不下去的贫民,算不上谋逆大案,说不定民间还拍手称快。这种烫手山芋,报上来怎么说?说陛下治下民不聊生,逼出义贼了?还是说地方官无能,连几个毛贼都剿不灭?不如自己压着,慢慢查,查不出就拖着,拖到不了了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匕,精准地挑开西炎庞大体系下的脓疮。玱玹无言以对,朝瑶说的,极可能就是事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朝瑶“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