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又翻出另一份:“还有这个,北境边城,连续三年上报‘偶有妖兽越境,均已驱离,守备无虞’。可军械损耗与人员抚恤的清单呢?只有正常巡逻损耗的数额。是真无虞,还是……损耗被层层克扣吞没了,不敢往上报?”
她语飞快,思路清晰,一针见血地指出诸多奏报中前后矛盾、避重就轻、甚至明显粉饰的地方。
玱玹的脸色随着她的指点,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初的凝重,逐渐化为被蒙蔽的惊怒,以及帝王权威受到挑衅的冰冷。
“岂有此理!”
他猛地将手中一份卷宗拍在案上,胸膛微微起伏。这些被精心修饰过的文字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污秽和危机?他的政令,他的耳目,竟然被欺瞒至此?!
“看明白了?”
朝瑶斜睨他一眼,放下手中卷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的西炎,你的天下,远没有这些锦绣文章里写的那么太平。有人在你眼皮底下,织了一张很大的网,捂住了你的耳朵,蒙住了你的眼睛。”
她话音落下,不等玱玹作,便轻轻拍了拍手。几乎同时,玱玹也抬起手,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下一瞬,两道模糊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跪在了龙案前不远处。一人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晦涩,是玱玹麾下灵力最高的暗卫---钧亦。另一人则做普通商贾打扮,面戴银具,正是朝瑶的管家---萌神。
两人显然都习惯了这种突然的召唤,俯听命,彼此对身边那位熟人,视若无睹。
“钧亦,”
玱玹的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的火山,“即刻动用所有暗线,彻查这些卷宗提及的所有地点、所有疑点。尤其是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匪患’、‘异动’,我要知道真相,每一条,每一件!限你三日之内,将实情报我!”
“是。”
钧亦的声音嘶哑低沉,毫无波澜,领命后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萌神,”
朝瑶端起旁边玱玹没动过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把咱们的人看到的、听到的,那些奏报上没写的、或者写错了的,拣要紧的,跟咱们的西炎陛下说说。特别是关于那个……什么海义盟的。”
今日下午已经得到消息,并且汇总完毕的萌神抬起头,那张眼眸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稳清晰地开始禀报:
“禀圣女,禀陛下。根据各地眼线回报,近两年来,多地确有异常。并非简单的流寇土匪,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活动。他们行踪诡秘,手段利落,专挑为富不仁的豪强地主、与地方官员勾结的巨贾下手,劫掠钱粮,有时亦夺取账册契约。得手后,财物多散于当地贫苦百姓,因此民间隐有海义盟之称,谓其‘盗亦有道,取之豪富,济之海内穷困’。”
“其行动时间、地点选择极为刁钻,往往趁当地官军调动、或朝廷注意力集中于他处时动手。例如,三个月前南境水患,官军忙于救灾时,相邻三城七户为富不仁的乡绅接连被劫;今年春日前,陛下筹备大婚,各地贡品调度频繁,东北官道沿线五处税卡遭袭,税银被劫,部分散于沿途村落……”
萌神的叙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将一桩桩被地方官刻意淡化或隐瞒的事件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一股隐秘而高效的力量,正在西炎境内不断活动,打击豪强,收买民心,而朝廷的治理体系对此近乎失灵。
玱玹越听,眼神越冷,放在龙案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萌神最后道:“最值得注意的是……陛下大婚典礼当日,轵邑城外百里,陈氏别苑亦遭袭。对方手法极为老辣,配合无间,行动迅如闪电,悍然闯入,击杀护卫修士十余人,劫走大量钱财、粮秣及……陈氏部分隐秘账册。据悉,那些账册中,除金银往来外,亦记录了些见不得光的……人口交易。?得手后并未远遁,而是将钱粮散于陈氏别苑附近最穷困的几个村落,而后不知所踪。当地官员……至今未能破案,亦未敢详实上报。”
“大婚当日?轵邑城外?!”
?
玱玹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倒,茶水横流。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之前强压的怒气再也无法抑制,一股冰寒刺骨的帝王威仪混合着被彻底激怒的暴戾气息,轰然弥漫开来!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连烛火都猛地暗了一暗。
那些被定住的侍卫,即便无法动弹,也感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