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朝瑶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小夭身后站着怎样的力量,也是在告诉他,她们有多么珍视小夭。
他郑重颔:“璟,谨记。”
棋局继续。经此一番言语交锋,气氛反而松弛。灵曜不再那般步步紧逼,涂山璟也放开了些许,棋路较之前更为灵动。然而,棋至终盘,涂山璟终究还是输了半子。
他凝视棋盘良久,轻叹一声:“殿下棋艺,已臻化境。璟输得心服口服。”
并非他计算不精,而是朝瑶的布局,总比他多看一步,多想一层。
她的棋,不止在棋盘之内,更在棋盘之外,在心术,在格局。她敢于冒险,敢于舍弃,更敢于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埋下颠覆全局的伏笔。
这种魄力与视野,确实如她所言,是他目前所欠缺的。
“非是棋艺高低。”
灵曜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子,“是姐夫心中牵挂太多。涂山氏、中原、承诺、情意……每一样都重若千钧,落在棋盘上,便是顾虑。而我,”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我下棋时,心中只有我要赢,以及如何赢得最漂亮。至于代价……”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决绝,也有淡淡的苍凉,“我付得起,也敢付。”
涂山璟默然,他懂了弦外之音。她的格局,早已脱一族一国之得失,她着眼的是整个棋局的最终胜利,是她所在意之人的长远安宁。
为此,她可以不惜代价,不择手段。而他涂山璟,至少此刻,还无法完全跳出涂山氏族长的身份与责任,无法如她那般无情地落子。“受教了。”
他再次真心说道。
“棋道如此,世事亦如此。”
灵曜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罐,站起身,天水碧的衣袂随风轻扬,“姐夫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我说透。婚礼之事,阿念会与你的人对接妥当。我只再啰嗦一句,”
她走到亭边,望着远处层叠的宫阙,声音平静无波,“对她好。不是涂山氏族长对皓翎王姬的好,是涂山璟,对玟小六的好。你若做到,涂山氏自有泼天富贵、累世安稳。你若做不到……”
她回过头,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层金边,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寒,“我能让你走出牢笼,也能让你……回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涂山璟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此话绝非虚言,她选定涂山篌,准备分割涂山氏,既是制衡,也未尝不是给涂山氏留的另一条路。她能给予,也能收回。
“璟,此生绝不负小夭。”
他起身,深深一揖,这是承诺,亦是誓言。灵曜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瞬间冲淡了所有凌厉,竟有几分娇憨明媚,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好啦,正事说完了。姐夫可要留下来用晚膳?我特意让膳房备了几道青丘风味,还有一坛从父王酒窖里顺来的好酒,据说埋了百年。”
这变脸般的度,让涂山璟一时有些恍惚,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心头那点寒意与沉重瞬间消散,只剩下被她捉弄后熟悉的无奈与暖意。当真是……让他又敬又佩,又深知其可怖,又时常哭笑不得,又因她对小夭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而感到亲近与信赖。
“多谢殿下美意。”
他拱手笑道,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只是璟还需回去与属官核对细则,改日定当叨扰,尝尝殿下的好酒。”
“也罢。”
灵曜摆摆手,对三小只道,“走了,回去看看某人今日又猎了什么稀奇玩意儿,有没有给我带北海的冰晶果。”
“好耶!”
无恙立刻跳起来。小九默默跟上,毛球对涂山璟略一颔。走了几步,灵曜忽然回头,对仍站在亭中的涂山璟眨了眨眼:“对了,姐夫,方才那局棋,最后我若不走那步缓手,你其实有机会扳回,甚至小胜。”
她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总得给未来姐夫留点面子,不然下次不敢来陪我解闷了怎么办?”
说完,便带着清脆的笑声和三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后。
涂山璟独自站在弈心亭中,望着石枰上残留的棋局,半晌,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纵容。
这位小姨子……当真是把他算得死死的,连他最后那点虽败犹荣的微妙心思都料到了,还要故意点破,看他无奈的样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整理衣袖,缓步走出亭子。棋局已终,而属于他和小夭,属于涂山氏与皓翎,那盘更大的棋才刚刚开始。
有朝瑶这样既是助力又是威胁的至亲在侧,他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淡。
但,似乎也更有趣,更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