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复又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唱到“血脉天堑各西东”
时,朝瑶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
相柳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那些因立场、因血脉、因他那该死的报恩宿命而带来的猜忌、疏离、彼此伤害……
他一次次将她推开,用冷漠包裹真心,甚至让她误以为自己厌她、心中所系是她姐姐。那些故作凶恶的试探,那些口是心非的驱赶,如今听她唱来,字字句句,皆如钝刀割心。
他忽然无声地启唇,以海妖独有的秘法,将心声化作无形的音律,悄然融入她的琴歌与海浪声中。
那声音只有同源灵力或极度亲近之人方能感知:“再遇已隔百年匆,试探猜忌疑云笼……幸得防风掩真面,伴卿红尘醉颜红……”
?
赌坊灯下的挑眉轻笑,死斗场中的舍身相护,并辔同游人间盛景的短暂欢愉……那是他冰冷生命中罕有的温暖与色彩。他并非天生冷血,只是深渊待久了,早已忘了光的模样。是她,硬生生将他拉回这红尘万丈。
朝瑶琴音未乱,但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星眸中闪过柔光。她知他在听,甚至……在回应。
她继续弹唱,从“蟠桃宴归故人回,踏破心囚终相拥”
,到“恩仇泯,干戈歇,携手同归山海盟”
,歌声渐趋温暖坚定,仿佛拨云见日,雨过天晴。
琴音也愈流畅欢快,如春风拂过冰原,暖流汇入深海。
相柳的心声亦随之流淌:“风雷静,波澜平,余生漫漫任舟行……海底可映云间月,人间共炊烟火青……”
?
这是他对未来的许诺,是挣脱宿命枷锁后的憧憬。辰荣军归顺,洪江执念已消,他不必再战死沙场。
他开始学着筹划,学着放下,学着真正去拥有和期待一份长久。深海是他的归处,亦可以是映照人间烟火的明镜;而她,是他愿意携手共度漫漫余生的那个人。
“天无涯,地无棱,此心独钟伴君程……盼尽春秋终有信,你我即是归来鸿。”
?最后一句唱罢,朝瑶指尖按住颤动的琴弦,余音袅袅,散入海风。
她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相柳所在的方向,眼中再无哀愁,唯有明月清辉般的澄澈与狡黠笑意。
“歌也唱了,琴也弹了,”
她扬声,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无赖,“某位听了白戏的海妖大人,还不打算现身给点打赏么?比如……重新解释解释当年为何躲着我?”
海面波澜微兴,相柳身形如幻,下一瞬已立于她面前。月华勾勒出他俊美近妖的轮廓,银与她的白几乎交缠在一起。
他俯身,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眼瞳深邃,映着她满是笑意的脸。
“打赏?”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戏谑,“本大人听曲,向来是别人倒贴。至于躲你……”
指尖微微用力,眼神软了下来,“当年一身血腥,半条残命,怕吓着某个胆大包天的小骗子。”
“我才不怕!”
朝瑶顺势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前,闷声道,“我找了你那么久……相柳,你以后再敢丢下我试试?”
相柳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将人稳稳拥在怀中。他低头,下颌轻蹭她顶,叹息般低语:“不敢了。”
“九条命都押给你了,还能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