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迈出一步,她心中便更笃定一分。这条路,是她权衡利弊、精心算计后为自己争来最好、最荣耀的一条路。
她见识过朝瑶那样的女子如何搅动风云,如何活得恣意强大,可那种看似自在的路,充满了她无法掌控的风险与变数。
她爱玱玹吗?自然是爱的,否则不会甘愿将一生系于其身。可她更爱这身嫁衣所代表的权势、地位与辰荣氏一族的荣耀。
王后之位,母仪天下,能最大程度地巩固家族、实现她的抱负与价值。她脸上的幸福与期盼,七分是真,三分是对这桩政治联姻终极胜利的流露。
她要的,就是这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为此,她可以压下心头偶尔因玱玹目光疏离而生的一丝隐痛。
她的步态端雅,步步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精明——朝着她的夫君,更朝着她梦寐以求、与帝王并肩的权势巅峰走去。
玱玹的目光落在向他走来的新娘身上,那一袭红衣灼灼,华贵不可方物。
突然,某一瞬间,馨悦那张精心妆点、满是幸福与期盼的脸,竟与他神魂深处某个皎洁如月、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容颜?恍惚重叠?。
也是这样的红,他曾无数次在梦中为她披上。不是这种象征权力与正统、厚重到令人窒息的红,而该是……该是更灼烈、更鲜活、更不容于世的那种红。
像虞渊深处不灭的业火,像她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像她生气时眼底燃起的光,也像……他心底那簇永不能示人的火苗。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穿着最烈的红,却永远不会为他披上嫁衣的人。
他连想象她为自己穿红的资格,都没有。这份隐秘的渴望,连同刹那恍惚的重叠,都成了钉在他帝王华服之下、无人得见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是无声的钝痛。
这一刻,所有至亲的劝阻化为了无声的宣判,在他耳边回响。
礼官高亢的唱和声再次清晰起来:“请陛下,迎王后——”
玱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他脸上浮起完美无缺的微笑,伸出手稳稳地、无可挑剔地,握住了馨悦保养得宜的手。
他神魂深处那抹虚幻的红,那抹与他渴望的容颜重叠又碎裂的影子,随着他这一步的迈出,被彻底地、深深地,再次压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连同那瞬间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的复杂心绪——?那里面有惊艳的错觉,有灭顶的渴望,有尖锐的疼痛,还有最终沉淀下来冰冷而坚硬、属于帝王的现实。?
钟鼓齐鸣,他牵着她的王后,走向被无数目光和利益交织的宝座。身后,是万丈红尘,是锦绣江山。
眼前,是他选择的路。
心底,是再也无法宣之于口,一片荒芜的红。
原来月亮之所以叫月亮,便是因其清辉亘古悬照,可望可念,却永不可私藏,专属于一人。
斩妄念,断私情,祭心为鼎,铸帝王孤途。
红衣灼目,非心上朱砂,乃权柄加身之印。
得江山社稷之全,失魂魄半壁之圆。
从此紫金顶上月,永映孑影,不照故人衣。
以天下为聘,葬己身红尘;得至尊之位,付永夜长寂。?
人群前方,小夭含笑静立,一身得体的蓝色华丽衣裙,默默观礼,眼中水光微闪。凝视着高台上华服盛装、即将成为她嫂嫂的馨悦,再望向那玄衣威仪、血脉相连的哥哥玱玹,心中并无多少圆满的欣慰。
她只觉口中微微苦,目光扫过哥哥心底真正装着的人,她亦记得他曾在自己第一次道贺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寂寥与次次让她“不必说恭喜”
的低语。
眼前这锦绣繁华、万民同庆的婚礼,不过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权柄与资源的置换——以王后尊位,换取中原辰荣氏更彻底的归心与西炎王朝更稳固的根基。
哥哥成家了,而她这个妹妹,自此便须识趣地退后半步,排在国事与他的新家之后了。
念及此,她唇边那抹祝福的笑意,终究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涩然。
西陵珩隐在人群之中,面纱后的目光温柔而感伤,替她早逝的四哥四嫂,见证这侄儿人生中重要的礼成时刻。
观礼最前方,?朝瑶一袭华美至极的雪色长裙?,裙裾以银线暗绣流云星河,外罩月华鲛绡,雪半绾,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记鲜红欲滴。她静静伫立,宛如一尊冰雪琢成的神女像,凝视着红妆如火的辰荣馨悦步步走向玄衣的玱玹,容色平静无波。
于小夭,这是家族责任的延展与兄长人生的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