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糊应着,终于舍得掀开眼帘。入目是相柳线条优美的下颌,珠帘投射出波光粼粼的光,如梦似幻,再往上,是他正垂眸看来的视线。
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此刻蕴着浅淡的柔光,如寒潭映日,消融了几分凛冽。
她眨了眨眼,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忽地想起正事,却偏不急着起身,就着这相拥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散在枕畔的银,开口问道:“辰荣山那日……我与玱玹商议的,关于后续辰荣军融合的细则,苍梧应该也报与你知晓了吧?”
“嗯。”
相柳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白。
“那……”
朝瑶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促狭,“你说,洪江那边,会不会对此有什么……误会?毕竟,立法、建军、设司,一步步将旧部彻底纳入西炎体系,看似给了前程,却也像无形的绳索。”
她问得随意,如同闲谈,可相柳岂会听不出这明知故问底下藏着的心思——她并非真担忧洪江看不懂或反对,而是在确认他对此事的态度,也是在将他更紧密地纳入这盘关乎他旧日袍泽未来的棋局之中。
相柳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那深处的小小试探与全然信任。
片刻,他薄唇微启,声音平静笃定:“不会。”
“哦?”
朝瑶挑眉,指尖仍缠着他的丝把玩。
“洪江是宿将,更是明白人。”
相柳缓缓道,条理清晰,一如他剖析战局,“你予的,不是绳索,是阶梯,是活路。混编同功,是给尚有血勇者战场与荣耀;设司予权,是给善谋者位置与话语。这比空赏金银、虚予爵位,实在得多,也尊重得多。他若连这也看不透,或仅因西炎二字便心生抵触,便不配执掌辰荣军至今。”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感慨,又似隐晦的认同与纵容。
“更何况,”
他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缓了几分“你如今,已不止是西炎的大亚,皓翎的巫君。在天下人、尤其是在所有辰荣旧部心中,你已是赤宸将军之女,是七代辰荣王亲口认下的孙辈,是他们名正言顺的辰荣之后。这一重身份,远比任何精巧的谋划,都更能穿透人心的壁垒,消弭最深的隔阂。”
他指尖拂过她额间那抹嫣红的洛神花印,动作轻缓:“洪江所虑者,从来非是前程好坏,而是承诺真伪,是归顺之后,袍泽是否真能得一个公允的将来,而非沦为异类、弃子。你此番谋划,步步为营,将融合二字从虚言落到实处,正是解他此虑。他或许会感慨,会唏嘘,但绝不会误会。”
相柳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了然的笃定,“他纵横沙场数百年,识人阅世之深,远非常人可及。他早就知晓你的身世,他的归顺,与其说是向西炎低头,不如说,是向他亲眼见证、并认可的辰荣之后交付信任,是为你——这个既能庇护辰荣遗脉、更能为他们谋取切实未来的人——铺平道路。他所虑所思,你既给了他最想要的,他又岂会因你推动融合而生误会?只会庆幸,辰荣之魂,终究未绝,且落在了最该落的人肩上。”
朝瑶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盛,像偷吃了蜜糖。
她知道他懂,一直都知道。
她将辰荣军的事,无论巨细,从不瞒他,不仅仅因为他是曾经的军师,更因为他是她的相柳,是她可以全然托付后背与心事的人。
她忽然凑上前,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像个讨赏成功的孩子:“我就知道,你看得最明白。”
相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柔光更甚,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你问他是否误会是假,探我是否安心是真。”
心思被一语道破,朝瑶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更紧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那你安不安心嘛?”
语气娇蛮,透着不容错辨的在意。
相柳沉默一瞬,手臂收紧,将她稳稳圈在怀中。他的目光投向帐顶虚无之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之所为,昔日为义,为袍泽;如今……”
他收回视线,落回她亮晶晶的眸子里,“亦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