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眼前光影骤然扭曲变幻,耳边掠过一声极低带着促狭笑意的“快,涂山璟请你看戏,不容错过。”
周遭宫廊、灯火、花草树木、侍卫的身影便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飞褪去、拉长、消失。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身体骤然失重、被投入高流动的虚空之中的晕眩感。
又来?!?
玱玹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股灵力,那种蛮不讲理、说带走就带走的作风,除了朝瑶,这大荒还有谁敢?还有谁能?
他试图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现周身气脉已被那缠绕的灵丝巧妙锁住大半,徒劳无功。他只能任由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在这显然是极高明的遁术或传送中随波逐流。
?孤的奏章!孤约了辰荣、西炎几位朝臣半个时辰后于偏殿议事!孤……孤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
内心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仿佛又回到那些不堪回的岁月:深更半夜被一巴掌拍醒,睡眼惺忪就被拽起来说事;昏昏欲睡正欲回房歇息,猛地被带上夜空醒神;正伫立辰荣山巅放空思绪,推演局势,后颈一痛便人事不知,醒来已身在千里之外的赤水……
那时他尚是王孙,虽觉荒唐,倒也暗藏一丝少年人挣脱束缚的隐秘刺激。
可如今呢?他是西炎王!是刚刚在朝堂上以神谕震慑四方、宣布迁都与大婚的西炎王!
他的时间以刻漏计算,一言一行关乎国运,一举一动万众瞩目!
?这……这姑奶奶难道就不知道“帝王威仪”
四个字怎么写吗?!还是说,在她那能贯通神鬼的认知里,帝王和当年那个被她随便拎来拎去的玱玹,压根就没区别?!??
“我刚才已命辰荣山神官传令,西炎各级神官负责在民间解释天象、宣扬迁都乃“顺天应人”
,极大消解百姓可能因迁都产生的怨气与不安。”
朝瑶清晰俏皮的声音在玱玹耳边响起。
玱玹。。。。。。。微微张嘴想要回应,猝不及防喝了一阵狂风,有口难言。
眩晕感逐渐减轻,周遭景象开始重新凝聚。
鼻尖嗅到了青草与野花混合的清新气息,耳畔风声渐息,耳边出现隐约的流水潺潺与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
玱玹脚下一实,终于站稳。定睛一看,已身处辰荣山一处缓坡之上,晨光给远处的草甸和林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不远处,似乎已有几道熟悉的身影。
罪魁祸朝瑶就站在他身侧,已然换下了那身庄重得令人窒息的大亚朝服,只着一袭简便的月白常服,雪随意束起,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得意戏弄般的笑容。
“喏,到了。今日这场合,不看可惜。”
她说得轻松,好像只是顺路捎了他一程,而非将日理万机的帝王从重重宫禁中“劫持”
了出来。
玱玹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写满了快夸我利索的脸,所有到了嘴边的斥责、质问、帝王式的威严,统统化为了无力的一声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他能说什么呢?斥她大不敬?她恐怕会眨着眼反问:“我这不是没让人看见吗?你面子丢了吗?”
算了。
至少,她确实顾及了他的颜面,用了这种“神不知鬼不觉”
的方式,还自上而下安抚了可能出现的民怨。虽然……方式本身,依旧那么朝瑶。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袍,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一点帝王的架势,尽管内心那份“孤的江山奏章啊……”
的哀嚎仍在回荡。
“下不为例。”
他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四个字,毫无威慑力。
该拍脑门的时候估计还会拍,该绑走的时候仍然毫不手软。帝王威仪?九五至尊?在她那能贯通神鬼、打服大荒的实力和混不吝的性子面前,恐怕还不如她嘴里那根灵草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