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后奏,调用驻军……好大的权柄,好重的枷锁!陛下这哪里是授职,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也把整个涂山氏推到了悬崖边。朝瑶……你谈笑间点破我半生不甘,原来伏笔在此。你不仅看透了我,更算准了陛下会用我,用得如此毫无保留。
你是给了我一把能斩断过去枷锁的利剑,却也让我亲手将家族命脉与你、与陛下牢牢绑死。此路,有进无退。
“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玱玹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西炎体面。莫要让孤失望,也莫要……让举荐之人失望。”
举荐之人?涂山篌伏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除了那位昨日与他煮茶论道、笑谈间便将天下棋局纳入掌中的大亚,还能有谁?陛下此言,是提醒,亦是昭告——他涂山篌今日所得权柄,背后站着谁。
“臣,谨记。”
他沉声应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退朝后,涂山篌未在辰荣山多做停留,当日便启程返回青丘。马车辘辘,驶离巍峨宫城,他的心思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
玱玹的任命是机遇,更是悬崖。他握着这柄宝剑,前方是荆棘遍布的改制之路,身后是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回到青丘涂山氏府邸,预想中的反对声浪并未出现。族中几位掌事的长老见了他,虽神色复杂,却也依礼相待,并未对他领受的烫手山芋多加置喙。
就连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几位堂兄弟,也只是远远看着,眼神闪烁,未上前挑衅。
涂山篌心中明了,这反常的平静,只可能源于一人,如今的涂山氏族长,涂山璟。
他径直去了涂山璟的书房。推门而入时,涂山璟正临窗而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听见声响,他转过身,仍然是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许疲惫。
“大哥回来了。”
涂山璟微微一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朝会之事,我已听闻。陛下信重,大哥前程可期。”
陛下此招,雷霆万钧。将如此要害权柄直接予了大哥,既是重用,更是将涂山氏彻底卷入商路整顿的漩涡中心。能推动此事,且让陛下如此决断的……唯有朝瑶。她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大哥是她选中的先锋,而我与涂山氏,是她棋盘上必须稳住的后方。
一石三鸟:既用大哥之才解朝廷之困,又遂了大哥自立之心以化解家族内部隐患,更将整个涂山氏的荣辱与她及陛下的宏图绑在一处。好算计,好心性。
涂山篌没有坐,只是定定看着他:“族中无人反对,是你压下了?”
涂山璟笑容未变,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温在炉上的茶壶,斟了两杯。“大哥说笑了。陛下旨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涂山氏身为臣子,自当遵从。何来压下一说?”
他将一杯茶推向涂山篌。
涂山篌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弟弟,永远是这样,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
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手握整顿商路之大权,必要时可调用兵权。这不仅是陛下对我的试探,也是将涂山氏推到了风口浪尖。族中那些老家伙,会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
涂山璟轻轻吹开茶沫,语气平静,“大哥所为,于国有利。若真能肃清商路积弊,畅通货殖,于民于国皆是功德。涂山氏累世经商,商路畅通,长远来看,亦是家族之福。至于风口浪尖……”
反对?自然有。那些老朽只看到权柄烫手、树大招风。他们不懂,陛下与朝瑶既已落子,涂山氏便已无退路。顺从,大哥在前开路,家族或可分一杯羹,更可借此向陛下表忠;阻挠,便是同时开罪陛下与那位心思莫测的大亚,届时涂山氏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稳住家族,不是选择,是生存的唯一路径。
他抬眼,看向涂山篌,目光清澈而深邃,“大哥莫非忘了,我涂山氏何时不在风口浪尖?父亲在时是,如今亦是。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借陛下这股东风,为家族另辟一番天地?”
涂山篌握紧了茶杯。另辟天地……朝瑶昨日所言,亦是此意。涂山璟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你……”
涂山篌喉头有些干,“你就不怕我借此权柄,彻底与涂山氏割裂,甚至……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