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掌心被棱角割破的伤口,日久年深,仍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他护不住心爱的女子,护不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如今还要亲手去打碎孙子的真心。
他手握赤水大权,看似屹立不倒,内里早已被这些层层叠叠、无法言说的痛苦蛀空。
光冷冷地照着,画上的桃红依旧鲜艳,暖不热室内的清寂,也照不亮他心中无尽的荒芜与黑暗。
赤水海天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画中人对望,仿佛要在这无声的凝视中,将一生的愧、一生的痛、一生的无奈,都看进那早已凝固的春光里,直至自己也化为另一幅沉默的残像。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如血的残阳。赤水氏府邸灯火次第亮起,繁华依旧。
唯有这间静室,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墓穴,封存着一段早已死去的情,和一个活着却已心死的魂。
痛苦,如静水深流,无声,却漫过了所有。
辰荣西炎英烈祭典的余波,如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层层荡开,最终化作纷繁的实物,一股脑涌进了鬼方二长老暂居的这座清幽小院。
不过几日功夫,原本只闻风吟鸟鸣的院落,已被各色箱笼礼盒堆得几无下脚之处。南海的明珠匣摞着北地雪狐裘,西域的美酒坛倚着东陆的锦缎匹。
更有数不清的烫金拜帖、密信玉简,在案几上堆叠如山,内容五花八门却内容鲜明:寒暄,试探,邀约,结盟,字里行间皆透着对那位一夜之间震动大荒的西炎大亚的强烈好奇,以及对她背后神秘莫测的鬼方一族的重新审视与敬畏。
二长老披着件家常的旧袍子,坐在礼物堆中间,一手执笔对着账本勾画,一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山羊胡无意识地翘动着。
“啧,赤水氏送来了上好的锻造玄铁,倒是实诚……防风氏这珍珠,个头不小,心思也活络……嘿,这涂山氏的管事会行事,除了惯例的丝帛玉器,还搭了批新到的九畹灵茶,说是给长老解乏……”
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分门别类,该入库的入库,该回礼的斟酌着回礼轻重。
头疼是真头疼,这般多的人情往来、势力权衡,稍有不慎便可能为鬼方带来无谓的牵扯。
可心底那点甘之如饴的得意,也是压都压不住。
谁能想到,鬼方有朝一日,隔三差五能收到大荒几乎所有权势氏族的问候?虽说皆是冲着那惹事精来的,但这风光,实实在在是落在了鬼方头上。
“唉,族长啊族长,您老再不出关,我这把老骨头,光处置这些礼物、撰写这些回帖,都要耗尽心力了!”
他呷了一口弟子新沏的灵茶,正对着涂山氏送来的茶叶样品感慨其清香扑鼻时,外间忽然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子弟闪身而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压低声音道:“二长老,祭坛密室方向有动静,灵力波动已平复……族长,出关了!”
“什么?!”
二长老手一抖,茶汤溅出几滴,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他豁然起身,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抱怨头疼的模样,两眼放光,疾声道:“快!快将我早备下的那几样东西带上!对,就是那盒顶级的雪山雾霭茶,还有辰荣氏刚送来的那卷古战场遗迹舆图副本,再加上……嗯,把这堆拜帖里挑几份最有分量的,西炎王庭、皓翎王室、中原几大氏族的,都带上!”
他一边飞快地整理衣袍,将长老的稳重气度重新披挂上身,一边脚下生风地往外走,嘴里还不忘吩咐:“院里这些声势浩大的馈赠……哦不,棘手的局面,先仔细收拢看好,待我回禀族长后再行定夺!”
?
鬼方族长鬼方褱,刚从幽深寂静的祭坛密室中缓步走出。他身着简朴的深青色麻布长袍,额间那一目双瞳已然闭合,只余一道浅浅的竖痕,周身还残留着长时间施展秘法后沉静如古渊的灵力余韵。
密室内数日,他并非单纯闭关修炼,而是在协助那胆大包天的鬼丫头,完成一桩逆天之举。
将西炎已故大王子青阳的地魂与人魂,重新召回并稳固于其被秘密保存的肉身之中。
此事耗费心力巨大,更需极度隐秘,饶是他修为深湛,此刻精神上也感到一丝疲惫。
这丝疲惫还未完全散去,就被心腹递来的密报和消息,关于那丫头在英烈祭典上的举动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早知朝瑶是西陵珩与赤宸之女,血脉非凡,性子跳脱,但也没料到她能跳脱到如此地步。
当众认杀神赤宸为义父,拜传说般的辰荣王为干爷爷,还单枪匹马挑赢了辰荣四大将军!哪怕他活过漫长岁月,见过无数风浪,此刻心里也忍不住一悸,既为她捏把冷汗,又有一股压不住的骄傲与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复杂情绪在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