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缓缓站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他回头,看着部下们茫然无辜的脸,又望向对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
风再起,吹过赤水河面,带来冰凉的湿气。丰隆觉得那股寒意,是从自己骨髓深处透出来的。
有些界限,此生此世,已绝不可再逾越半步。面具后的金眸,那弹指间剥离神魂的恐怖,那漠然如视尘埃的话语……?
山风呜咽,林涛如海。白衣将军的身影,最终与暮色融为一体,坚定不移地,走向他必须履行的责任,也走向他心里,唯一的归处。
与洪江一行人分别后,山道复归于静。太尊不再言语,只负手前行,朝瑶也收了嬉闹,安静跟在半步之后。
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蜿蜒的石阶上,一前一后,仿佛岁月的两种刻度。
穿过一片苍郁的古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此处已是辰荣山高处,一方天然石台探出山崖,名曰“听松”
。台边有石栏,栏外便是万顷松涛,风过时,声如瀚海起伏。更远处,云海翻腾,日光在其间沉浮,气象浩渺。
石台中央,一张青石棋桌,两张石凳,早已备好。桌上棋盘经纬分明,线格如刀刻般清晰,两奁棋子,一黑一白,静待对弈之人。
太尊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未一言。朝瑶亦自然地在对面落座,顺手理了理被山风吹拂的袖摆。
那身月白云锦裙裳与殷红珊瑚头面,在此处天风浩荡的背景里,少了几分宫廷华贵,多了几分出世清逸。
“手谈一局?”
太尊开口,声音比山风更淡。
“老祖宗有命,岂敢不从。”
朝瑶应道,抬手便执了黑子,“我执黑先行,占您个便宜。”
太尊未置可否,只取过白子奁。小兔崽子的棋艺,是他与少昊当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还记得最初教她时,这丫头只会胡搅蛮缠地下五子连珠,听阿念说曾气得皓翎王差点摔了棋盘。
如今,她的棋路早已脱胎换骨,既有皓翎王般的缜密布局,又不乏西炎式的凌厉杀伐,更兼她自己那份天马行空的诡变,便是与那等心思玲珑之人对弈,亦不遑多让。
棋局初开,黑白子相继落下,如星子渐布夜空。
太尊落子沉稳,每一手皆根基深厚,步步为营,似在构建一座无可撼动的城池。朝瑶则灵动许多,时而浅尝辄止,时而深入敌后,子力看似松散,却隐隐呼应,暗藏机锋。
山风过耳,松涛阵阵,唯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清响,规律而冷澈。
“你的棋,比去年更稳了些。”
太尊忽道,目光仍凝在棋盘一角。
“在外头跟人勾心斗角多了,自然就稳了。”
朝瑶拈着一枚黑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表面,“不过再稳,也怕遇上不讲理的劫材。”
她说着,啪一声,将子落在了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人生如棋,处处是劫。”
太尊应了一手,封住那潜在的威胁,“但棋可以打劫,人生有些劫,却无劫材可寻。”
“那是因为下棋的人,总想着全盘。”
朝瑶紧随其后,又落一子,这次直指中腹,“可有时候,局部的劫争赢了,整盘棋反而活了。”
太尊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落子无悔。”
声音低沉下去,将那枚白子稳稳按下,出清脆一响,“棋道如此,人生亦如此。既选了,便没有回头路,更无如果当初。”
“无悔,不等于无憾,更不等于不能看看这棋局之外。”
朝瑶的语调仍然轻快,眼神清亮如洗,“老祖宗,您看这棋盘,纵横十九道,困住多少英豪心思?可它再大,也大不过这张石桌,大不过这听松台,大不过外头那万里山河、千秋云月。”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棋盘边缘,指向栏外翻涌的云海:“棋局里的输赢生死,放在这天地间,也就是一粒尘埃。当年觉得非要不可、寸土必争的,时移世易,或许也不过是清风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