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思重。知道你回来,可能有点紧张。她怕你问她那三成呼吸力的事。”
“我不问。我给她讲大李家村的石老五。讲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怎么从拔人家苗,变成摘金银花的好手。她听了,应该会笑。”
“石老五?就那个骑摩托车拔草的?”
顾雨来了兴致,“你昨天在群里提了一句,我们都没听够。你细说。”
“现在不说。晚上吃饭,莫嫂做猪脚姜。我配着讲。下饭。”
“你太会拿捏人了!”
“这叫节奏。数据有拐点,故事也有。拐点到了,自然好听。”
散会时,夕阳已经挂在海平线上。整座希望岛被染成橘红色。念念推开样本间的门。英格丽德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往前探。她面前是一排水母切片,显微镜的光映在脸上,白得像纸。
“英格丽德。”
“念念。”
她没有回头,“你回来了。”
“回来了。给你带了一个东西。”
“红薯干。我看到了。还没吃。”
“不是红薯干。是一句话。你过来点。”
英格丽德转过轮椅。念念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在大李家村,遇到一个叫石老五的人。他以前觉得,天底下的地,就数别村的地最肥。后来他天天去摘金银花。摘了一个礼拜。回来跟我说,念念,我发现地其实不肥。肥的是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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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丽德看着她。
“他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告诉你。别老盯着自己的呼吸。你越盯,它越重。你摘你的花,做你的图。呼吸这件事,交给时间。”
“如果时间不多了呢?”
“谁的时间多?我奶奶七十多了,还天天写族谱。她觉得自己时间多得很。因为她想写。你想活,就继续坐在这里。时间不会赶你。是你自己赶自己。”
英格丽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从旁边拿了一根红薯干,放进嘴里。
“很硬。”
“所以叫红薯干。不叫红薯泥。你慢慢嚼。嚼着嚼着,心就静了。心静了,呼吸就顺。”
“你从大李家村回来,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了。是回了。我回了一趟土里。人离土久了,会干。你也是。等过阵子,我带你去。我让刘婶给你铺张最软的床。莫嫂说你最喜欢吃蒸蛋。刘婶会做。她蒸的蛋,嫩得像豆腐。”
英格丽德嚼着红薯干,眼睛里慢慢蓄起一点光。
“好。我等。”
念念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海已经暗了。水母湾的方向,新装的浮标灯一闪一闪。像海面上的星星。又像大李家村田埂上的萤火虫。
她忽然说:“英格丽德,你知道吗。石老五那晚在田埂上跟我说,他脚上那双新胶鞋,是村里人凑钱给他买的。他说,这双鞋,不能穿坏了。穿坏了,对不起那些凑钱的人。人的心,一被惦记,就舍不得死。”
身后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英格丽德轻轻说。
“念念,你这双鞋,也不能穿坏了。”
念念低头。脚上的千层底布鞋,已经沾了海边细小的沙粒。她动了动脚趾。
“不会。我奶奶纳了一千多针。穿不坏。”
她推开门。海风涌进来,卷起样本间的窗帘。
那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鼓满,像一张小小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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