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规矩了,地里的活,计工分。谁偷懒,年底分红扣。这一条,合作社章程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偷懒的人,分不到钱,自己就走了,不用挡。”
“那如果外面的人为了分红嫁进来,住两年就离婚呢?”
念念咬了一口青团,艾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那更简单,离婚了,户口迁走,分红停。规矩在那儿。人走了,钱也带不走。那些奔着钱来的,赚不到便宜。真正想好好过日子的,自然留下了。”
方研究员点点头,把白水蛋的另一半塞进嘴里。
“这大李家村真是有意思。一个村子的治理,比很多企业都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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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爸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基层治理的核心,不是管理人,是释放人。人放开了,活就多了。活多了,什么天价彩礼、争光棍、婆媳大战,通通没了。穷人才用穷人的方式互相为难,富人只想着怎么一起把日子过得更富。”
方研究员把这话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地里翻土的声音。
“念念同学,我想把你这些做法写成调研报告。题目就叫《大李家村的共富实验》。如果发表了,你愿意当第一作者吗?”
“不当。”
“为什么?”
“第一作者该写全村人的名字。方老师,你见过哪个村口挂个诺贝尔奖章的?没有吧。大李家村不需要以我命名。它以自己的方式存在就很好。”
方研究员笑了,本子上那行字没再写下去。
傍晚的时候,念念给李晨回了条微信,很短。
“爸,今天村里很暖。”
过了一会儿,李晨回过来。
“怎么暖?”
“那些新嫁进来的嫂子们,围着我,说要请我吃青团、吃土鸡、吃西瓜。以前没人理我。现在个个对我笑。我跟刘婶说,人一旦有了本事,身边全是好人。刘婶说我文绉绉。但她说,其实道理简单,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李晨回了一条语音。念念点开,手机放在耳边。
“能过好日子,谁愿意苦着脸看人?你心里清楚就好。别被好话捧着飘。要看她们过得好不好。她们好,你才好。”
念念听完,把手机贴在胸口,抬头看天。
“知道了。爸。”
晚饭后,念念一个人走到村口的土路上。路黑,她没带手电。远处几盏太阳能路灯照着,地上有她小小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强国发来的。
“念念,那个戴头盔的又来了。这次停在村小学门口。我跟他说了几句。他说找人。口音像邻县那边。我问他找谁,他说找李超。”
“找李超?”
“对。他说是李超在县里的工友。说李超欠他钱。我说李超不在。他就走了。走之前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问,你们村那个搞水母的姑娘,在不在?”
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在。早走了。他说哦,骑上车就走了。念念,这不太对。我不认识这个人。李超在县里的工友,也没理由问到你。”
念念闭上眼睛。风从金银花田吹过来,裹着一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腥味。像海。
像希望岛海底溶洞里的那种腥味。
“强国叔,麻烦你安排两个后生,今晚在村口轮个班。不用拦他。有什么动静,给我打电话。”
“好。”
“还有。下次他再问起我,你就说我已经回南岛国了。别说具体时间。”
“我懂。”
念念站在土路上,没有立刻回家。她抬头看天。天很黑,星星不多,只有天边一颗很亮。
“水母。”
她小声说。
风把这两个字带进了稻田。
远处的旧铃木又响了。低沉的发动机声,像一头困兽。在黑夜里转了一圈,往县道的方向去了。尾灯红得像两颗火炭,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念念转身,慢慢往回走。布鞋踩着沙土,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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