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推门进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那支移液器和那片椰子枯叶。枯叶边缘更卷了一点,但颜色还是黄褐色的,没碎。
“感觉嘛,说不上来。要说紧张,我给我自己号过脉,脉象不算太乱。沉取有点弦,弦脉说明有压力。要说怕,好像也不太怕。”
“我活五十四年,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她上个月在县城中学当上英语老师了。有编制的那种,我老郑这辈子不亏了。”
“您知道另外两位受试者是谁吗?”
“知道。对面那个非洲兄弟,叫阿达玛,刚才过来串门,说了半天法语我一个字没听懂。护士帮忙翻译,说他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年,最大的愿望是等病好了带着老婆去巴黎看铁塔。”
“我说铁塔有什么好看的,不如郴州的苏仙岭。他说苏仙岭是什么。我说是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口井,井水能治病。他说那不是跟这个医疗中心差不多。我说差远了,苏仙岭的井水是神仙给的,这里治病的是人。”
“那神仙和人的区别是什么?”
“神仙不收费,人收费。”
老郑把佛珠绕在手腕上,抬头看着陈述。
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县城老中医特有的狡黠。那种狡黠看透了很多事,但不说透。
“不过收费也有收费的好处,收费说明人家有底气。神仙治病不收钱,但神仙不打包票。你们收钱,你们也不打包票。但这钱是用来做研究的,不是揣进自己腰包的。”
“冷月审计,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这话我听张教授说过好几遍。我信张教授,所以我也信冷月,虽然我没见过她。”
“您想见吗?”
“还是别见了。能让她审计的人,肯定比我们这些病人更难缠,这种女人,我敬而远之。”
“我老婆就是这类型的。我开诊所的时候她管账,每一包针都数得清清楚楚。少一包针她能问我三天。”
陈述笑了一下,嘴角刚弯起来,对面病房的门开了。
阿达玛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特别宽大,裤腿拖在地上,袖口卷了三圈才露出手。
“陈述先生!陈述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阿达玛的法语说得又快又急,在走廊里回荡出像连珠炮一样的音节。
英格丽德刚好推着轮椅从观察室出来,帮陈述做了同声传译。
“他说,他刚才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看到下面围了起码一百多号人。还有那个爬围栏被刺扎了手的法国人,他想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都来看麦金利的?”
陈述走到走廊中间,站在两间病房的门之间。
“不全是,有一部分是来看麦金利的,有一部分是来看您的,阿达玛先生,还有一部分是来看郑叔的。”
“来看我?”
阿达玛用手指着自己胸口,一脸难以置信。指了又指,指了好几下。
“我一个开出租的,在达喀尔拉客拉了二十年,最远的客人是从机场拉到戈雷岛,赚了三十美金小费,乐得我一晚上没睡着。谁会来看我?”
“我连塞内加尔电视台都没上过,达喀尔街坊邻居倒是认识我,但他们没钱买机票飞到南太平洋。”
“net的记者今天早上在码头采访了一个人,是塞内加尔驻华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参赞说,阿达玛先生是塞内加尔第一个参加基因编辑临床试验的公民。”